他拿出手机,准备刷会儿财经新闻,屏幕亮起,映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
旁边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荆靖凑过来一点,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努力盖过音乐:“那个……周既明说,你开了家自己的公司?”
她的眼睛在闪烁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那里面没有谄媚或者算计,只有纯粹的好奇。
周齐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住。
他侧过头,看着她。
这个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点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像晒过的棉花。
“嗯。”
他应了一声,破天荒地多解释了一句,“做机械设计的。”
“很厉害。”
荆靖由衷地说。
她看了一眼正跟萧玉颜打闹的周既明,又小声补充,“比周既明靠谱多了。”
周齐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牵了一下。
这一下笑意很淡,像投入湖心的一颗石子,只漾开一圈极浅的涟漪,但还是被荆靖捕捉到了。
她发现,这个看起来有点凶,有点不好接近的男人,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的疏离会融化掉一些。
那天晚上,他们没再聊更多。
周齐提前离场,周既明把他送到门口,还在嚷嚷:“怎么样怎么样?我跟你说,荆靖可是她们系的系花,好多人追呢!”
周齐没理他,摆了摆手,钻进自己的车里。
黑色的越野车驶入夜色,车里没开音乐,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周齐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地闪过那双干净的眼睛。
系花?不像。
更像个还没长大的小丫头。
-
第二次见面,纯属偶然。
周齐去利山大学给一个有合作的教授送份文件。
正是下午下课的时间,校园里到处都是朝气蓬勃的年轻面孔。
他把车停在行政楼下,穿过那片巨大的梧桐树林。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斑。
他刚走过拐角,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荆靖和萧玉颜并排走着,怀里都抱着几本书。
她今天穿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扎成一个马尾,随着她的步伐在脑后轻轻晃动。
她正侧着头跟萧玉颜说话,脸上带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周齐的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了。
他靠在一棵梧桐树上,点了支烟。
他很少在白天抽烟,但此刻他需要一点尼古丁来驱散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他看着她们走近,萧玉颜先发现了他,惊喜地挥了挥手:“周齐哥!”
荆靖闻声望过来,看到他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变成一种带着点拘谨的礼貌:“你好。”
周齐把烟从唇边拿下来,夹在指间,烟雾缭绕,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他冲她们点了下头:“这么巧。”
“是啊,”
萧玉颜自来熟地凑过来,“周齐哥你怎么来我们学校了?找周既明吗?”
“不是,来办点事。”
他的目光落在荆靖身上。
她怀里的书最上面是一本《演员的自我修养》,书页的边缘有些卷翘,上面贴着好几种颜色的便利贴,花花绿绿的。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本书上。
那不是一本干净的书,更像是一份复杂的工程图纸。
页边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用红、蓝、黑三种颜色的笔区分着不同层次的分析。
周齐瞥见一个彩色的标签上写着核心动机:存在感的证明,另一个标签则标注着场景目标:让他相信,并感到愧疚。
这些字迹清秀,但力道十足。
他忽然对这个女孩产生了新的认知。
她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只凭一张脸吃饭的漂亮花瓶。
她的漂亮之下,藏着一种笨拙但坚韧的努力。
“你们刚下课?”
他问,语气比上次温和了一些。
“对啊,刚上完台词课。”
萧玉颜抢着回答,“周齐哥你办完事了吗?要不要一起吃个饭?我跟荆靖正准备去食堂呢。”
周齐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又看了一眼荆靖。
她似乎有点不知所措,抱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把烟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里,说:“行。我请。”
利山大学的食堂,人声鼎沸,充满了食物的香气和年轻人的喧闹。
周齐一个穿着高定衬衫和西裤的成熟男人出现在这里,显得格外突兀,引来了不少侧目。
他倒是不在意,端着餐盘,跟在荆靖她们身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萧玉颜是个话痨,有她在,永远不会冷场。
她叽叽喳喳地讲着学校里的趣事,讲她们专业课上哪个老师特别严厉,哪个男生又在追求荆靖。
荆靖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被萧玉颜逗笑了,就用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齐的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听。
他吃饭的样子很斯文,和他那副糙汉的外表不太相符。
但他会很自然地把盘子里的青椒挑出来,堆在一边。
荆靖无意中看到了,小声问:“你不喜欢吃青椒吗?”
周齐动作一顿,抬眼看她:“嗯,不吃。”
“哦。”
荆靖没再说什么,默默地把自己餐盘里刚打的青椒炒肉里的肉,一块一块夹到了他盘子里。
她的动作很自然,就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萧玉颜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哇,荆靖,你居然搞特殊待遇!我的呢?”
荆靖的脸唰地一下红了,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有些慌乱地解释:“我……就是看他好像没怎么吃。”
周齐看着自己盘子里多出来的几块肉,又看看对面那个脸红得快要滴血的女孩,心底某个地方,忽然就软了下去。
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那顿饭之后,周齐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利山大学。
有时是开着他那辆扎眼的越野车,停在女生宿舍楼下,借口是给周既明送东西。
有时是傍晚时分,他会穿着一身休闲装,在操场上慢跑,然后“偶遇”刚结束排练的荆靖。
全校的人都知道,表演系的系花荆靖,好像被一个校外的社会大哥给盯上了。
荆靖的室友们也天天八卦。
“那男的好帅啊,又高又壮,看着就特别有安全感。”
“是啊,而且你看他那车,路虎揽胜,得两百多万吧?绝对的富二代。”
“荆靖,他是不是在追你啊?”
荆靖每次都红着脸摇头:“不是,他是我朋友的……朋友。”这个解释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
她不知道周齐到底想干什么。
他每次来,话都不多,但他的存在感太强了。
他会给她带一杯热奶茶,在她排练到深夜,一个人走回宿舍的路上,远远地跟在她身后,直到看着她走进宿舍楼。
他从不说任何暧昧的话,做的却全都是引人遐想的事。
这种模糊不清的拉扯,让荆靖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她对周齐的感觉很复杂,有点怕他,因为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又有点好奇,因为他偶尔流露出的温柔和体贴。
更重要的是,她能感觉到,他尊重她。
他从不像学校里那些追求她的男生一样,只会送花送礼物说些空洞的甜言蜜语。
他会问她排练的剧本,会听她讲对角色的理解,虽然他总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但他听得很认真。
有一次,荆靖为了一个舞台剧的角色愁得好几天没睡好。
那是个内心非常矛盾和痛苦的人物,她总是抓不到那种濒临崩溃的感觉。
那天晚上,周齐又在操场“偶遇”她。
她坐在看台的台阶上,抱着膝盖,看起来很沮丧。
周齐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瓶温水。“遇到麻烦了?”
荆靖抬头看着他,路灯的光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
她忽然有了一种倾诉的欲望。
她把自己的困惑告诉了他,关于那个角色,关于她如何无法理解角色的选择。
周齐安静地听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荆靖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你不需要理解她,你只需要成为她。你觉得痛苦,是因为你还在用荆靖的逻辑去审判她。你试着放弃你的道德感,你的同情心,就当自己是个疯子,一个被逼到绝路的疯子,你会怎么做?”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荆靖脑子里那把生锈的锁。
她豁然开朗。
她愣愣地看着周齐,眼睛里闪着光:“你……怎么会懂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