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云超不由的顿脚一愣。
翩翩“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不是叫你。”
话刚落,院门开了,一条小狗跟着奶奶窜了出来,围在他们脚边打转。
翩翩弯腰摸摸狗头,笑着回过头去跟他说:“想不到吧,它也叫超超。”
三个人一条狗,围着小方凳坐在院子里,边晒太阳边闲谈,奶奶右手递一块沙琪玛到徐云超手上,左手递只橘子给翩翩,嘴里不停招呼:“弟弟吃。妹妹吃。”
阳光充足的冬日下午,空气里都是新剥橘子的香味。
这年过年也一直像这样,充满温馨感觉。
大年三十在翩翩奶奶家过,自从前年爷爷点高升炮差点吓出心脏病,年夜饭上放烟火爆竹的传统节目就取消。今年又恢复传统,徐云超代替爷爷负责点火,翩翩跟着他一起跑到院子里,火一点着她就远远跑开,拿手机,把他背影连同火光一起拍了下来,上传到了朋友圈。
蒲悦第一个留言:男人找好了?
翩翩回:是啊。
她再详细追问,翩翩就没睬。
过完年,两家人开始商量起结婚的事谊。
徐云超下班后经常到翩翩家里吃饭,路过熟食店,他会顺便买熟食,吃完晚饭出门分两路,爸爸姆妈沿林荫道散步消食,他们两个就走从公园,到初中母校的那条路。
一天散步回来,徐云超刚要回去。
姆妈突然说:“超超,这么晚了,别回去了。就住在这里吧。”
两个人面面相觑。
姆妈好像没事人一样回房间,再出来,手里就变戏法似地多了一套情侣睡衣,卡通图案的。
洗完澡,第一次穿着情侣睡衣躺在一张床上,盖了同一条被子,心里知道爸妈就在隔壁,还都有点扭捏。
徐云超突然指指自己胸口:“咦……这什么情况?”
翩翩这才注意到他那件睡衣胸口的卡通熊上方印着一行英文字。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说:“这行英文意思是,真可笑。”
翩翩笑完了发誓说:“我真的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买的。”
翩翩现在不再每天称体重,也不再吐,并不是自发改掉了这种病态恶习,而是她现在除了上班,大部分的时间,包括夜里都跟徐云超在一起,怕被他看见被他问,所以不得不把抠吐的欲望硬压制住。
她像是变成了另一个极端,怕照镜子,只要看到角落里的体重秤,更像是看到了什么晦气的东西一样赶紧把头撇过去,胃里面随即条件反射似的一阵阵抽筋。
这天晚饭后散步,路过初中母校,看到校门口张贴着 100 周年校庆的条幅,他们就走了进去。
下个礼拜三的校庆,才只布置了一半,走到教学楼底下的走廊,他们发现最大的那面墙壁上,做了一块巨大的有机玻璃展板,最上面有几个雕刻字:历届校园之星风采展示。
照片只贴了大概三分之一,一个工人踩在脚手架上还在贴。
翩翩粗略扫了一眼,心下悄悄松口气。
徐云超眼睛停留在一张照片上。照片上的少年穿背心短裤,四肢瘦长,刚好抓拍到他在烈阳下跨过终点线的那一瞬。
底下标注着:1993 届,田径之星,陈航。
他指着照片笑着说:“这个哥哥我认识。”
这时候,工人正把一张新的照片贴上去,他们下意识侧目,同时看到了,14 岁时的翩翩眯着眼睛坐在草地上,底下印着一行字:2003 届,文学之星,沈翩翩。
徐云超还没来得及说话,翩翩面孔就烧了起来,急匆匆地拖着他跑了出去。
过了几天,翩翩下班回家,徐云超也在,他跟姆妈两个面孔上都带着笑,姆妈说:“超超给你准备了个惊喜,在书房里。”
她心里感觉出来一丝不妙,走进书房,就看到她那张文学之星的照片裱了个相框,挂在了电脑台前面。
徐云超说他觉得这张照片很珍贵,就去学校里要了来。
第二天一早他有培训,材料都在家里,所以回去住。
他走之后,翩翩看着 14 岁时的自己粗壮的腿,太阳底下眯起来的眼睛,并不愉快的少女时代似乎重又活了过来。
她有点困惑地在心里反问:真的珍贵吗?
看着看着,她忍不了了似的踩到椅子上,把这幅照片取了下来,反过来靠着墙壁放。
夜里躺在床上,她的思维还围绕着那幅照片漫无目的空转,突然头脑里不知怎么闪过一个极小的点,而后她全身心就只揪着这无关紧要的一件事,翻来覆去,再也无法入睡。
翩翩拉亮床头灯,爬起来把家里能吃的东西都搜刮出来,报复似的吃完吐完,躺回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二点四十分。
她鬼使神差点开通讯录,按下徐云超的号码。
响过两声没人接,她心里盼着他睡着了听不见,但是第三声响过,他接了起来。
“这么晚还不睡觉?”他像是还在睡梦里没有完全清醒,声音明显有些混沌。
“睡不着……”她说。
他听出来她说话声气怪怪的,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
翩翩只是笑:“没出事啊。就是………突然想起了一个事情……”
徐云超追问,翩翩左顾言他,末了支支吾吾地提起:“照片……那张照片……”
“什么照片?”他越发摸不着头脑。
费了好半天,他才从她断断续续的叙述里弄清楚,是她第一次去他家里看电影的时候,他拿给她看的那本相册里,一张角落里的,他和大学戏剧社里一个学妹的合照。
翩翩这时候已经无法自控地抓着手机崩溃大哭起来:“那个就是你前妻吧……是她吧……比我瘦,比我好看,哪里都比我好……”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音了——他把电话挂断了。
翩翩打过去,被他按掉了。再打他再按掉。
被连着按掉三次,她的心里反而痛快了,仿佛作到这么个结果,她终于满意了。
现在,她也可以继续脑补:他是因为被她说中了,所以才恼羞成怒。
又过了很长时间,手机响,她点开来,徐云超发过来一张照片:一只不锈钢的脸盆里升腾着火焰,一整本相册已经烧黑了一半。
他把他所有的照片都烧掉了。
很久之后他告诉她,那天夜里没有别的,唯一就是觉得他很失败。
第34章 .秘密(上篇)
裴晓霜小的时候曾有过一本《安徒生童话选》,八十年代初的版本,爷爷从废品收购站收来的。
到她手里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转了几任主人,封皮摇摇欲坠,扉页上用圆珠笔写着一个颜色褪得几乎辨认不出来的名字,钟晓南。
内里有几张插图,小女孩躺在一朵巨大的花上,长着鱼尾巴的美少女靠在海边的礁石上,铺着桌布的长桌子,上面摆着精致的西洋烛台和无数美味佳肴。
还不识字的时候,家里也没有人跟她讲里头的故事,她就自己看着那些插图在脑子里编故事,把那不多的几幅插图翻得烂熟。
到有一天她识了字,真正看懂了那些童话,她反倒还是更喜欢自己小时候看着插图编的那些故事。
不过很早之前她就懂得,自己家里并没有容许她做梦的温床。
无数个幼年早晨,奶奶尖着嗓子喊:“霜霜,霜霜。”她从梦里被拉扯出来,又被赶鸭子一样地赶下楼梯。
客堂里充斥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姆妈端着个中药碗坐在八仙台前面,看见她只是冷淡地把眼皮一掀,自顾自皱着眉头一口一口艰难地吞咽黑色的药汁。
她开始背三字经,乘法口诀表。
姆妈喝完药,她背完。
奶奶手里剥着毛豆,眼睛却全程紧盯着她们,像是在盯着自己一大一小两个女儿。
姆妈就算不喝药,眉头好像也很少有舒展开来的时候。
听说姆妈年轻时很美,有过一个很相爱的男朋友,为了给家里招一个倒插门的女婿,被奶奶硬逼着分手,跟爷爷的徒弟——一个外乡人结了婚。
她似乎把对于自己婚姻的不满意延伸到生活的方方面面,这使得她常年都处在一种悒郁不平,拒绝任何人靠近的状态里。
这时爸爸下楼,坐下端碗拿筷子,在姆妈皱得更紧的眉头下,没几下就把一碗泡饭都倒进喉咙里,他放下碗,顿一下,还要去收掉桌上另外的那些碗。
“放那里,你上班去吧。”奶奶说。
他这才有点僵硬地点点头,一言不发地披上工作服出了门去。
她到这时候松了一口气,从小她就害怕爸爸,怕他那张没有表情的生硬面孔,很久之后才知道,爸爸其实不是凶,在这个家里,爸爸的处境其实跟她很像。
还不到上学年龄的时候,一整天在家里和姆妈奶奶面对面是种折磨,她每天最期盼的事情就是爷爷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