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翩一看,一抽屉各式各样的香橡皮,还有无数花里胡哨的本子,尺子,圆珠笔。
翩翩说:“好看是好看,但是用不到吧?”
蒲悦叹口气说:“我也知道用不到,但是控制不住,只要看到就想买下来。”
现在蒲悦的喜好跟小的时候好像完全不一样了,她还特别喜欢碎花图案的连衣裙,长短不管,但是一定要充满女性元素。
过去的一个夏天里,她几乎每天都穿着碎花裙。
仇彬不太看好,说了一句穿着显老,蒲悦又不服气,发图片过来问翩翩。
翩翩也说有点太花哨了,但是蒲悦不以为然,坚持说好看。
翩翩相反,穿衣服越来越单调,夏天逃不脱黑白藏青这三种颜色的连身裙,到了冬天每天就是雷打不动的黑灰色大衣和羽绒服,她甚至返璞归真,也不太化妆和倒腾头发了。
蒲悦在 26 岁这一年仿佛突然进入了她曾经错过的青春期,有了十几岁的女孩子才会纠结的各种烦恼,她开始烦恼自己脸上的雀斑,黑眼圈、分叉的发尾。还有,仇彬待她真不真心。
她跟翩翩说,某个日本牌子的粉饼便宜又好用,她好像更加适合梅子色的口红。
翩翩跟她认识快二十年,两个人第一次像同龄女孩一样,一本正经地谈论起化妆品。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一种不大真实的感觉。
翩翩有一回打电话随口跟她说:“小时候你其实是装的吧。我记得那个时候我给你涂润唇膏,你弄得就像是我要加害你。”
蒲悦却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莫名其妙炸了起来,她语气很冲地反问她:“你就没装过?你敢发誓你以前从来就没有故意装出一副不想读书的样子来证明你不是脑子不好,只是因为不想读才读不出来?”
翩翩弄不明白又哪里得罪她,越解释火药味越浓,她率先熄火挂电话,跟蒲悦争吵次数太多,她也觉得烦了。
过了半个月,一个工作日中午,蒲悦却又主动过来找翩翩,赔罪一样说请她吃饭,吃饭的时候,她说自己为了试婚纱减了七八斤肉,现在只有九十几斤了,翩翩捏捏她的胳膊,像她们从前互损那样开了句玩笑:“你的胳膊好像也不大像九十几斤。”
蒲悦闻言,搁下筷子上下看看她,嘲讽似的微笑着说:“我不像九十几斤的,那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现在像多少斤。”
翩翩那阵是有一点复胖的倾向,对着体重秤上不断增长的数字,内心正在焦灼,听到这句话,长久以来压抑着的火气直冲到头顶上,对她吼:“你有病是不是!你自己自卑,不要一天到晚拉上我!”
蒲悦“哼”了一声,冷笑着说:“算了吧。谁自卑?那个时候你就连问一声我考到什么大学了都没勇气。”
到最后真正触痛到她的就是这句话,因为是事实,没有任何可分辨的余地。
她觉得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跟蒲悦讲一句话。
下了班,翩翩开着电动车回家去,一路上还在回味着蒲悦带给她的羞辱,脑子可能被夜里的冷风吹清醒了,突然冒出来一段话:
也就是我考不上大学甚至考不上高中,你才会跟我联系到现在。难道你就不是一直拿我当电池来为你充电吗?
她恨,为什么那个时候她没有想出来这段话!
第31章 .完美生活(上篇)
翩翩关灯躺在床上,半夜三更,房间里只有空调单调的嘶鸣声。
睡着睡着有点冷,她起来把温度调高了一度。
突然她想到,五和六之间好像是有一条界限的。
譬如,空调开到二十五度,总会觉得有点冷飕飕,但是只要调高一度,到二十六度,就又会觉得不冷不热,正好。
再譬如,五十分是不及格,六十分就是及格。
她去年还是二十五岁,心里和往年一样,理所当然地还把自己当成小姑娘,并不觉得有什么危机感,但是一想到二十六这个数字,冷不丁一晃神,再一联想到二十七,二十八,三十……说不出来为什么,就有一点心惊肉跳。
嘉嘉姑姑那年二十六岁,在十四五岁的自己看起来,已经算“老”了。
一转眼的功夫,自己也到了这个年纪,总觉得像是在做梦,仿佛只要一觉睡醒过来,就该还是十四岁。
要是再过十年……
翩翩简直不敢想。
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
于是拿手机上 qq,挨个点进老同学的 qq 空间里看相册。
王艺姿也结婚了,对象不是那个染了一头金毛的男的,她老公胖乎乎,面相算敦厚,她也变了样子,自拍照开了美颜,但还是看得出来有点发胖了。
胡雯萱还是胖,好像也没有交男朋友,但是并不影响她开心,相册里几乎都是她呼朋引伴四处旅游拍的照片,相册名字起得也很文艺,《小确幸》。
一栏好友列表里,翩翩看到王艺姿在线,就去喊了她一声,王艺姿说她原本在某某酒店做前台,今年酒店生意不好倒闭了,她就在家待业了。
翩翩发了几张自己的近照给她,专门挑看起来瘦的,穿得时髦的,有意想要显摆一下。
王艺姿不负她所望地回:你比以前好看多了呀。
翩翩不满足就这一句话,还在等她再发表意见,谁知道王艺姿话锋一转,突然问她明天有没有空,能不能陪她上街去做个头发,买点东西,她的语气就好像她们现在还在上初中,她还是她的陪衬。
翩翩倏然意识到,对于有些人来说,时间似乎是不存在的,她们生长到某一阶段以后,就会永远停留在那里。
2016 年快结束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件事情。
翩翩有天下班回家乘电梯,电梯门开,她一边往外走,埋头还在包里寻东西,那个存了几十万字的优盘被带了出来,落到了电梯口的那道深沟里,不见了,她腿一软,站在原地呆愣了半分钟,突然又不知怎么松了口气。
她心想,好了。一了百了,现在她完全自由了。
不写作了,一下子空余出来大把时间,一天她陪姆妈去逛超市,看到一堆红酒摆在显眼的位置,什么香格里拉藏秘干红,展览架的背景图是一片鲜花盛开的大草原。
翩翩脚步停驻下来,盯着这张图看了足有一分多钟。她很突然地下了个决定:2016 年结束之前,她要去这个地方走一趟。
说走就走,2016 年最后一个星期,翩翩请了年假,报了一个旅行团,独自一人去云南旅游。
飞机在昆明机场降落,一下飞机翩翩就脱掉了羽绒服,坐到大巴车上,又把毛衣也脱了,单穿一件长袖 T 恤,车窗外吹进来的风温暖潮湿,仿佛一下子从冬天进到初夏。
到达第二站丽江,翩翩发现一路上,好像所有地方都在播放着同一首歌,丽江小倩的《一瞬间》。
就在这一瞬间
才发现你就在我身边
就在这一瞬间
才发现失去了你的容颜
什么都能忘记
只是你的脸
什么都能改变
请再让我看你一眼
一开始她觉得不太好听,结果一天下来就被这首歌洗了脑,满脑子里都是这个旋律,兴致勃勃地点开 qq 想分享,这才发现连一个能分享的人也没有。
突然她看到徐云超的头像亮着,于是顺手分享过去,问他:好听吗?
他到快中午的时候回了消息:还可以。你现在不会就在云南吧?
翩翩直接发了个丽江古城的定位给他:是啊。跟团七日游,今天第二天。
他问:那边天气好吗?
翩翩拍了张照片发给他,瓦蓝的天,白云,阳光明媚:好极了,二十多度。
他回她一张照片,幼儿园,阴天,小朋友们排队玩滑滑梯,裹得都像一只只鼓鼓囊囊的小粽子:今天这里气温跌破 0 了。
就这么开始,像七年之前那个夏天一样,翩翩旅途中断断续续和他聊天,她喜欢拍沿途的风景照片发给他,问他觉不觉得烦,他说不觉得,看着她发来的照片,就像他也在旅游一样。
她有一趟发了一张夕阳下山峦的剪影照给他,他回她说:我想起了你小学写的那篇《影子》。
是在上玉龙雪山的缆车上,她裹着厚重的羽绒服,戴着风帽,脚底下铺盖着望不到边的皑皑白雪,耳朵边只有呼啸的风声。
影子?多久之前的事情了。久到几乎都像是别人的事情了。
山顶气压太高,她的眼皮肿胀发酸,头也有点发晕,按着手机键盘的手都在抖。
她说:我现在还在写呢。
一发出去她就后悔了,生怕他像蒲悦一样惊讶地反问她:啊?你到现在还在写?
很快收到他回复的消息:我想看。能不能给我看看?
翩翩很扫人兴地回:不能。我放文章的优盘掉到电梯的夹缝里去了。
最后一站,终于去到她最想去的香格里拉,可惜季节不对,没能看到鲜花盛开的草原,海拔太高呼吸困难,不得不边走边吸着氧气瓶,这个时候手机收到信息,点开来一看,是蒲悦发来的结婚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