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翩很生气地打字发过去：之前那么多次出去吃饭打车都是我付钱，就 15 块钱车费你还要来问我要？那之前我请你的那些你也都结算一下还给我！
结果蔡诗凌回：一码归一码。再说是你自己要充大款请我的，我又没逼你。
翩翩气到手发抖，恼羞成怒起来甚至翻起陈年旧账，重提几百年前的一些鸡毛蒜皮。
初中，两家人一起去外面吃饭，到了要买单的时候，蔡诗凌第一个跳出来说，我爸爸没有钱，姨父来买单吧。
还有小学的时候，过年蔡诗凌自己去问舅舅要压岁钱，要到了五百块钱不敢一个人拿，分给了她一半，翩翩拿到手一分钱都没敢动，也挨了爸爸一顿打。
等她发完这些，蔡诗凌回她：你又比我好多少？小学三年级你带着我过马路，一辆车开过来，你就放开我的手自己跑掉了，把我留在马路中间，你不记得我记得。我是小气，但像你这种人就是自私，一辈子都自私，永远只想着你自己，没药可救了。
翩翩对着电脑屏幕一怔愣，就被拖进了黑名单。
她想了一整个晚上，想到底有没有蔡诗凌说的这件事情。
记忆始终模模糊糊，好像是有，又好像没有。
想到头痛，到后来蔡诗凌说的话跟蒲悦说的话在脑子里搅合在了一团。
蒲悦说：“你这种人最坏。”
蔡诗凌说：“你这种人就是自私。”
坏就坏了，自私就自私了。她最后赌着气睡着。
翩翩觉得，自己在裴晓霜和蔡诗凌之后，仿佛进入了一个恶性循环，动不动的就像只斗鸡，战斗欲很强，这年的大年初三，她还在网上跟一个人吵架，在某个论坛，为了一本她认为写得非常糟糕的小说争论不休，到后来升级成对骂，从初三夜里十点多钟一直吵到初四凌晨，她打字打到眼睛睁不开，趴在电脑台上睡了过去。
她又忽然有一种感觉，好像过了二十岁之后，一年接着一年，时间的流速也加快了。
她闲来经常逛天涯论坛，有一次无意间看到了一个帖子，时间被重置，曼德拉效应，有几万个人回帖说自己的亲身经历。
翩翩仿佛窥见了难得一见的世界真相，连觉也不想睡，瞪大眼睛看了一整夜，早晨五点多天都没亮就很兴奋地打电话给蒲悦，跟她说她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刚刚提到时间重置，蒲悦说你有病啊我要睡觉，就把电话挂了。然而等她睡足了再打过来，翩翩又突然不想说了。
她想了想觉得也是的，什么时间重置，曼德拉效应，可能无非也就是抓不住时间流逝却又心有不甘的人们想出来自己骗自己的幌子罢了。
这一年是 2014 年，公交车改革，全面替换成自动投币，翩翩又再度失业。
不过这回，她在家里没待多久，很快就经由爸爸的一个朋友介绍，又应聘进了镇上的邮局。
每天还是清晨出门，只不过售票员的挂包换成一只巨大的绿色邮差包，里头装着无数的报刊杂志私人信函，翩翩穿邮政制服，骑一辆电动自行车，要做的工作就是在一天之内把这些杂志信函一一配送到客户手上。
她还是会被曼德拉效应影响，比如每天进进出出看到邮局门口那只墨绿色的邮筒，她都会觉得和她小时候跑过来寄出给笔友的信的邮筒不是同一个，那个时候油光锃亮的大邮筒，她要踮脚才能把信投进去，到现在竟然会变得这么矮小破旧，简直是不可思议！
这年春天，姆妈又一次跟她提起相亲看对象的事情，以前她很抵触这件事情，总是一口回绝，现在突然又觉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那就过去看看也无妨。
第26章 .木偶（上篇）
翩翩第一次相亲约在家附近一个台湾人开的咖啡馆。
姆妈陪着她过去，衣服也是姆妈亲手给她搭配的，一件肉粉色的淑女风格连身裙，外面罩着乳白色小坎肩，裸色高跟鞋。
到地方，点了一个综合果盘，一大壶菊花普洱茶，三姑六婆围着她和男方坐着，旁敲侧击地问问题，说话。
媒人说：“小姑娘全家都是本地人，土生土长。翩翩在邮局上班，现在做基层，不过到明年就会转柜台，三金稳。家里去年才拆了三套房子，爸妈退休金都不低。没有后顾之忧。”
对方的媒人说：“小伙子也是土生土长，警校毕业，现在在 xx 区监狱做狱警，也稳定。爸妈都是公务员。今年刚在市区买了新房子，家里还有老房子没拆迁，估计这两年拆。”
有一会儿没话说，大家闷不作声吃茶。
翩翩偷偷看了一眼那个男的，理平头，不帅，眼镜框底下的眼睛看上去有点呆。
媒人想起什么来，放下茶杯又说：“噢对了，翩翩平时喜欢看书。”
对方的媒人立马接翎子：“巧了，某某也喜欢看书，还是 xx 读书俱乐部的会员。哈哈，有缘有缘。”
后来，所有人又都故意走开，让他们两个人谈。
这是真心尴尬的十多分钟，相对坐着，你看我我看你，挖空心思地找话来说。
临别，还装模作样地交换了手机号。
一出门翩翩就把那个号码删了，她总觉得这个相亲男有点眼熟，想了半天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到过，到家她突然一个激灵想了起来：他长得有点像裴晓霜那个未婚夫。
翩翩的相亲大会从这边拉开帷幕，平均一个礼拜相一个。
有一次，相到一个染了一头黄毛，穿紧身裤的男人，坐在她面前不停抖脚，翩翩总以为下一秒钟他就要跟自己推销办卡。
还有一次，相到性格脾气都还可以的，就是一张面孔凹凸不平，像月球表面。这回是姆妈说，不行。吃饭的时候坐在眼跟前看着，太难受了。
就这样，相了不知道多少回，始终没有一个好的结果，翩翩有点疲劳，姆妈陪着她相亲，也觉得累。
姆妈就说：“相来相去都没有合适的，不如你就去跟丁浩见个面，看看有没有缘分。好歹大家是知根知底的。”
丁浩是姆妈同事的儿子，比她大三岁，在大学里做助教。
早在几年前她被姆妈拖着去聚餐的时候就见过丁浩，当时姆妈和丁浩姆妈对他和翩翩就都有撮合的意思，不过因为彼此年纪都还小，也就没有明讲。
这回，翩翩听了姆妈的，当即定了下一个周末和丁浩正式见面，还是约在那家台湾咖啡馆。
她们到的时候，丁浩和他姆妈已经等在那里了。
实际上翩翩对这个人的印象已经很淡薄。
进咖啡馆，看到一个高胖的男人端坐在靠窗的沙发椅上，走近些，她看清楚他的面孔，白净方正，单眼皮，眼睑稍微下垂，看着有点呆板，却也显出一种老实相。
翩翩一下子记起来了，聚餐的时候跟他碰过杯的。
丁浩站起来，笑着向她们打了个招呼，不大的眼睛眯成了两道缝，他拎起茶壶，殷勤地替她们倒茶水。
翩翩不由自主按照蒲悦观察细节的方法去观察他，她注意到，他的衬衫领子，袖口都是洁白的。
从前她跟裴晓霜打电话的时候，为了赌气曾把这个人拎出来过。
想到了这件事，她忽然就觉得，反正总归是要找个男人结婚的，也许真的可以跟这个人试试看。
翩翩曾经在某本书里看到过一句话，做出一个决定往往只需要几秒钟，然后剩余漫长的时间都要拿来为这个决定付出代价。
她就是这样，因为脑子简单，所以完全是自作自受，搞到后来，这件事已经脱离她的掌控，也没有退路了。
跟丁浩聊了一个多星期，翩翩知道了他平常最大的爱好是逛开心网和校内网，还有汽车和足球，聊到没有什么话说了，他就会发他从开心或者校内上看来的笑话，翩翩配合他回个笑脸。
第一个礼拜和他出去过两次，一次吃饭一次看电影。
看电影的那次，候场的时候翩翩去上厕所。
回来以后丁浩跟她说：“你知道吗，现在国内很多的餐巾纸质量都不合格。擦比不擦还要不干净。”
翩翩捏着餐巾纸擦干的手顿了一下：“哦？这样的啊？”
丁浩严肃地点点头，想了想又说：“现在国内的空气污染问题也很严重。”
翩翩实在想不出来该说什么，就“嗯”一声，也学他点了点头。
丁浩最后自己作出了高度总结，那就是：“要是以后有钱了能移民就好了。”
礼拜六夜里，翩翩蓬头垢面地躺在床上玩手机，突然接到丁浩电话。
他说：“我到你家楼下了。”
翩翩捏着手机，整个人僵住。这就真的听见外头电铃响了，姆妈开了门，乐呵呵地寒暄，让他上楼。
翩翩在房间里听到他的声音，感受到一种强烈的自己内部世界被外人入侵的恐惧和焦躁。
姆妈喊她出来她不出来，反而起身去把房间门也反锁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