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说话,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预感,那就是可能今后跟裴晓霜出去都不会开心了。
她还有另外一个预感,说不定今年真的是末日。
99 年的时候也曾经有过世界末日的说法,但是翩翩那个时候还小,根本没放在心上。
百度有个贴吧就叫 2012,这年年末翩翩经常泡在上面看什么推背图,玛雅人,也看别人囤这囤那。
看到后来,越发觉得真,她没忍住,按上面的末日求生教程,跟风也去买了一盒渔夫之宝润喉糖,把糖吃完之后在那只小铁盒里放了哨子,鱼线,巧克力,火柴之类的东西,虽然她也很怀疑,如果末日真的来临,这个小铁盒是不是真的能派上用处。
2012 年 12 月 21 日,传说中末日降临的夜里,翩翩坐在电脑前玩水果连连看,一直玩到手指冻僵,眼看着钟敲过 12 点,什么也没发生,过了几个钟头,天亮了。
再过了一个星期,2013 年毫无阻碍地到了。
翩翩的这个预感宣告失效,但是跟裴晓霜出去不会再开心的预感是对的。
13 年春天,她和裴晓霜约好一起去西郊动物园,说是要去看大熊猫,翩翩穿了双新买的鞋,脚跟太硬,走走路磨出一片水泡,裴晓霜这天的状态更加差,前一晚没睡好一样神情怏怏。
又湿又冷的一个阴天,一路上看到的动物都跟裴晓霜一样无精打采,翩翩到后来其实也觉得没劲,但她强打精神,在脚跟贴了张创可贴,忍着脚痛一直走,快要到熊猫馆的时候,裴晓霜却突然说:“我有点累,歇一会再去看吧。”
说完她就一屁股坐到了台阶上头,把头趴在膝盖上,怎么都推不醒。
她们最后还是去看了大熊猫,只有一大一小两只,都像在泥水里滚过一样脏兮兮的,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从熊猫馆一出来,裴晓霜就意兴阑珊地说:“回去吧,太累了,不想看了。”
她说着越走越快,翩翩跛着脚一瘸一拐地跟在她身后,等走到车站,翩翩的脚跟完全磨烂了,血把创可贴都浸透了。
公交车误点,左等右等就是不来,她们因为一点小摩擦,在车站第一次大吵了一架,两个人都委屈,裴晓霜甚至哭了,翩翩回去之后就把那双沾了血的鞋子扔到了一边,再也没穿过,好像那就是一切晦气的源泉。
第23章 .无花(下篇)
裴晓霜朝这边走过来的时候像是丢了魂灵一样木呆呆的,突然一辆电瓶车从旁边窜出来,她也没留意,胳膊被蹭刮一下,车主跳下车指着她破口大骂:“你寻死啊,不活了?”
翩翩跑过去,不客气地替她骂回去,边上很快聚集起来看热闹的人,裴晓霜愣了几秒钟拉住她说:“翩翩,算了。”
有一段时间没碰头,翩翩赫然发现裴晓霜现在比她还要瘦,下颌完全削尖,现在天又热起来,她穿一件短袖 T 恤衫,不算特别宽松的款式,却像麻袋一样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两条细棱棱的胳膊伸出袖筒,风一吹哗哗响。
翩翩忍不住说:“你又不胖,别学我减肥。”
裴晓霜低头轻声说:“没有啊。我没减肥。”
说话间,翩翩发现她驼背的毛病似乎也更厉害了,她又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说:“霜霜,挺直。”
话音刚落,两个人都一顿,翩翩是因为她那背脊的触感,简直就像拍在了一把骨头上,而裴晓霜则是不明缘由的惊惶。
翩翩抓住了裴晓霜的手,她总觉得她摇摇晃晃的,还要再被车子蹭。
六月份的初夏,她的手是冰冷的。
裴晓霜笑了笑说:“有人要给我介绍男朋友,我想去看看,但是我姆妈不肯陪我去,她还骂我,说我这么小就开始想男人了……”
她的声音一点点低下来:“其实我也不是想男人,我甚至很害怕男人。我只是……”
她苦笑着,话头就停顿在这里。
2013 年夏天,裴晓霜大专毕业,她变得特别忙,忙找工作,忙相亲,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
到秋天,她很突然地在 qq 上告诉翩翩,说相亲相到满意的对象了。
翩翩直接打电话问她:“你喜欢那个男人什么?”
问完她才发现自己的语气冲,裴晓霜在电话那头也很明显地愣住了,却又很快理直气壮地回答:“他夜里经常会带我出去吃东西。”
翩翩觉得她的回答很可笑,语气也很陌生,跟她平日里判若两人。
裴晓霜又笑:“所以我最近都发胖了。”
于是翩翩咽下自己要说的话,只说一句:“哦,那挺好的。”
蒲悦说:“我完全可以理解,她就是想着快点脱离家庭。说实话,如果可以我都想早点结婚。”
翩翩其实也能理解,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总有一种仿佛被人背叛了的酸涩感觉。
她对于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也有敌意,在自己的想象里添油加醋,逐步构建出来一张很丑恶的面孔。
她有一次偷偷进裴晓霜的 qq 空间,从留言板上寻到了那个男人的 qq 号,在他的空间里看到了他本人的照片,翩翩有些失望,因为这张面孔称不上好看,但也绝对不算丑恶,就是平平无奇,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那种。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很偏激地想。给她们的某一个时代画上了句号。
她没把这念头告诉蒲悦,她都猜得出来蒲悦会怎么说。
她一定会说:“你傻了吗?就算没有这个人,也总会有其他人的。”
这段时间,翩翩对于男性的排斥到达顶峰。
她当然知道自己,蒲悦,裴晓霜,最终都要嫁人,但是她想象不出自己未来会嫁给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光只是去设想自己生活中凭空出现一个陌生异性,就恶寒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一天深夜,翩翩被一只蚊子叮醒之后再没了睡意,她起来翻书架,看到了裴晓霜那回演唱会之后送给她的那本小册子,抽出来没翻几页,看见一段话:
这世界每天产生很多很多的微小如尘埃的情感和秘密,只和当事人有关,随后就被时间洪流埋葬了。
她盯着看了许久,想起什么来,又去把从前那个放信的纸盒子也翻了出来,坐在地板上,翻看了一夜和裴晓霜的信件,从初中到高中,最后的一封是在两年之前,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们不知不觉的就放弃了写信这种方式。
具体是在哪一天,她完全想不起来了。
就像人永远都记不清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换上短袖进入夏天的一样。
翩翩过了两天打电话给裴晓霜,说想看看以前自己写给她的那些信。
裴晓霜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似乎对她的这个要求有点意外,过了一会儿轻描淡写地说:“哦,那些啊,之前搬家的时候我不当心弄丢了。”
翩翩“噢”了一声,说:“没事,我就随便问问。”她又有点突兀地补充一句:“对了,忘记跟你说,我也相亲成功了。”
她不算骗她,她说的这个人的确存在,是姆妈同事的儿子,丁浩。
挂下电话之后,翩翩把自己那一纸盒的信拎下楼去,扔进了小区垃圾桶,回来之后她又后悔,再下楼去,垃圾已经被清洁工收走了。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她们几乎不联系,后来翩翩又听闻裴晓霜还没结婚就直接住到了男人家去,裴晓霜换了一部新的手机,男人买的,就连她的工作问题都是男人家里替她解决的。
当然这些也都不是她本人告诉她的。
翩翩怀疑自己很有可能已经被她从朋友名单里划了出去。
她有天突然头脑一热,用嘲笑的口吻跟姆妈说:“外婆家楼下的那个裴晓霜跟我说,就因为那个男人肯带她出去吃东西,她就住到人家家里去了。”
姆妈不以为然:“人家是领来的。你还想要她有多大的追求?”
过了几天,翩翩在外面,裴晓霜突然发过来一条短信,质问的口吻:你为什么要把我跟你私底下说的话去告诉别人?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有点莫名其妙,反过来问她:我说了什么?
裴晓霜没有回,她再发信息过去,发现自己的 qq 号,手机号全都被她拉黑。
回到家里翩翩才想到了前几天她跟姆妈说过的那句话,问过姆妈,果然是她把这句话去学给了外婆听,然后外婆在跟裴晓霜的奶奶闲聊的时候,又漏出了口风。
翩翩知道是自己不好,在 qq 验证上发了一长段话道歉,求她把自己加回来,但是没有反应。
过了几天她又发,比上次的姿态还要低,裴晓霜还是不睬她。
过了一个多月,她在小区传达室收到了一个没有署名的邮包,拆开一看,时隔十多年,那本绿色的本子又出现在她眼前,翻开来,她看到发黄的扉页上用蓝色水笔写着“竹林密语”四个美术字,十四岁的裴晓霜独有的一笔一画字迹,已经褪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