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到开学,两个人彻底形同陌路。
翩翩把这件事告诉蒲悦,结果蒲悦说:“你们好幼稚啊,就是闲的。”
她后来知道,她的确是幼稚,马晶也很幼稚。成年人绝交起来,根本不会写信,更加不会去争对错,问原因。
蒲悦跟她说:“快高考了,你这段时间如果没什么要紧事,先别来找我。”
翩翩答应了,然而五月下旬一个断电的闷热黄昏,蒲悦却突然打来了电话,一接起来她第一句话就是:“邹宇杰死了,自杀。”
翩翩习惯蒲悦平时冷静或调侃,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这么惶惑不安,一件事情说得颠三倒四。好不容易她才弄明白:昨天最后一次模拟考试的成绩公布之后,邹宇杰在家吞了一瓶安眠药,被发现已经是早晨,尸体都僵硬了。
她抓着话筒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过片刻,听到蒲悦像是在哭。
翩翩有点不知所措:“你别这样,先冷静一下。”
蒲悦抽抽鼻子,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发抖:“我不是为他,我是在担心我自己。我要是高考考砸了,那还不如像他那样去死。”
翩翩说:“哪有那么严重,你想法不要这么极端。”
蒲悦笑了一声说:“算了吧,你是不会懂的。从小到大你都没变过,一直就像个长不大的小孩,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不管你怎么样,都会有家里人做后盾,替你铺好路。但是我不一样,我根本没有选择,我就这一条路……”
她絮絮叨叨地说下去,扯到了一些很久远零碎的小事情:“初中,你还记不记得,王磊杰那个傻 x,每次春游他都要跑来问我为什么春游还要穿校服,他明知道我是因为家里没钱,找不到能穿出来的衣服,可他就是故意要来问我……”
翩翩打断她:“蒲悦……”
她不睬她,自顾自地往下说:“我永远记得高一进去,我胸部发育不知道戴胸罩,穿个背心,跑步的时候颠上颠下,所有人都在笑我。还有六年级,我第一次来月经,也没人教我。那天你也看见我妈了,她是侏儒症,智力也有缺陷……哎,你不知道吧,小时候第一次去你家里,我就特别羡慕你,所以我也讨厌你……好了,就这样吧,我去做题了。”
蒲悦突兀地挂断电话,翩翩又打过去,是忙音,她把电话搁起来了。
邹宇杰的死过了两天上了教育台的新闻,很多人唏嘘讨论。连姆妈都依稀有点印象,问翩翩这个男生小学是不是跟她一个班上的。但过一阵,再过一阵,又没人再提起了。
六月份,翩翩职高毕业。
毕业之前,参加了装模作样的十八岁成人仪式,一大群人到操场上去集合,站在烈日底下稀稀拉拉喊着口号。还拍了毕业照,依然是潦草,学校不晓得从哪个影楼借来了一堆皱巴巴的学士帽,用蛇皮袋装着摊在地上,让他们戴上,仿效大学生拍照。
不单翩翩,就连顾圣唯都觉得傻,趁人不注意,她们两个人悄悄跑掉,一起上了四楼。
整个四楼现在空无一人,又热又闷又静。
翩翩在楼梯台阶上坐下,拿了本杂志扇着风,突然说:“我打算去自主招生了。你去吗?”
顾圣唯有点发愣:“可我基础太差,肯定考不上的。”
翩翩就说:“试试看嘛,听说也不难。”
她们一起报考了一个不怎么样的大专,按理说是很容易,复习材料全背过,考试当天做的都是选择题,走出考场翩翩自己都觉得十拿九稳,结果放榜出来傻了眼,顾圣唯差二十分,而她好巧不巧,刚刚好差了那么一分。
翩翩打电话过去咨询,招生办的老师告诉她,今年报考他们学校的人数远超预期,所以分数线偏高。不过她这种情况,可以想办法帮她调剂到其他专业。
电话开了免提,翩翩瞄了一眼坐在边上的姆妈的脸色,忐忑地问他:“请问其他还有些什么专业?”
那人毫不犹豫地说:“目前就只有数控和汽修专业还有名额。”
电话都没挂,姆妈就不客气地发出一声冷笑,尖刻地说:“数控好,出来直接进厂,上流水线。汽修更加好,你可以去相帮你外公一起摆修车摊了。”
第19章 .生鱼(下篇)
考大专失败之后的那段时间,翩翩一直寻不到方向。
在家里呆的时间一长,跟姆妈也总要为点小事发生口角。
一吵起来,姆妈就骂她:“你只要一离开家离开爸妈,就什么也不是。信不信,你在外头就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每次被这么骂,翩翩总是想起蒲悦在电话里说的话,心里更加烦闷。
有天傍晚她突然收到一条短信,发件人是某某公司,通知她面试通过了,下星期去上班。
她回想起来,毕业之前学校搞了个招聘会,她是在那里参加过几次面试。
翩翩打电话问了顾圣唯,得知她也收到了短信。她就想,干脆跟顾圣唯一起到市区去上班,租个房子住出去。
姆妈听了之后说:“跑到市区去做电话推销?拿 1600 元。你脑子坏掉了?”
翩翩说:“坏就坏,反正我不想再住家里了。我要靠自己。”
姆妈就说:“行。你到时候不要哭着回来。”
翩翩就整理了一点随身行李,背了个旅行包走了。
她跟顾圣唯两个人按地址寻到地方,是一幢像是九十年代末期造的大楼,电梯摇摇晃晃,上到七楼,所谓公司就是一间十来平米的隔间,先来的人要统一进行一上午的培训,发了复印的产品目录,要求熟背。
到正式上岗,所有人一起挤坐在一张长桌前,一人面前放一台电话机,一本客户名单,一天规定必须要打满 50 个电话。
打过去态度好的说句,谢谢不需要。
态度差的直接骂神经病,脑子有问题。
也有刚听自己说了一句“你好”就马上把电话挂断的,翩翩其实倒最喜欢这种人。
结果这份工做了不到一个星期,老板莫名其妙裁掉了一半人,翩翩和顾圣唯都在里面。
她们都不想就这样回去,于是自己找工作,头颈伸直了四处奔走,按着报纸,网上,店门口的招聘广告一家家寻过去。
顾圣唯到宏图三包去卖手机,底薪 1200 元,每卖出一台手机再另外算提成,翩翩寻到一家咖啡馆,从早晨七点到晚上八点半,除去端盘子,还要兼带后厨帮佣,打扫卫生,月薪 1500 元,除了她以外,其他上班的都是课余过来打零工的大学生。
老板娘发给她一套别人穿过的制服裙,上面西装围裙,底下长裙到脚踝,粗看像模像样,细看看油渍斑斑。
翩翩和顾圣唯合租了一个只有两张床的小单间,是一栋老房子里隔出来的群租房,浴室厨房都是公用。
单间靠西,没有窗,不见阳光不透风,上半夜总也捂不暖被子,脚趾冻得生疼。
楼上住了一大家子,大半夜不睡觉,穿拖鞋踢踢踏踏走来走去,小孩哭大人不管,自顾自大声聊天。
老房子的隔音差,这些声音始终充斥在耳朵边,顾圣唯睡觉沉,翩翩就翻来覆去睡不着,到下半夜,楼上终于安静下来,被子里也有了一点暖意,她迷迷糊糊刚刚合了一会儿眼,闹钟就响了,马上要爬起来上班去。
这么一个破地方,就因为是在市区,房租还要 1000 元。
顾圣唯上班一个月,笨嘴拙舌一台手机也卖不出去,拿着底薪,去掉房租和其他必不可少的开销之后,连鲜虾鱼板面都吃不起,换成盗版的海贝鲜虾面,超市促销,七块钱五袋,还送一个不锈钢盆。
新闻里说,今年冬天是千年一遇的寒流。
翩翩怕冷,早晨出门,制服的长裙子里还套着棉毛裤,心里侥幸地想,反正遮住了,从外面看不出来。
越冷越累,吃得越多,食欲像个无底洞,这段时间也是她人生当中最臃肿的时候。
来打工的大学生明明年纪都要比她大,翩翩还听到她们在背后偷偷喊她大屁股阿姨,她只能当作没听到。
一次,她站在椅子上踮脚擦窗,老板娘正好走过来,站在那个角度,被她看到了长裙里头的棉毛裤,翩翩回头,对上了她似笑非笑的眼神。
老板娘从鼻子里哼笑着说:“你倒是聪明。”
翩翩莫名想起蒲悦说的,同学聚会时候苏佳清看着她的眼神。
她现在有画面感了。
翩翩上班闯过祸,有一回打扫卫生进错包厢,忘记敲门,门一推开来,就看见暗色里叠在一起的两个人体,吓得她赶紧关门退出去。老板娘把她叫过去,戳着她的胸口破口大骂。
很久很久之后翩翩跟蒲悦提起这次经历,蒲悦揶揄她活像是跑到汉轩棋社的小燕子。
冬至那天晚上,她跟顾圣唯出去买东西,坐的大卖场的免费班车,一不小心坐错路线,下了车一看傻眼,街道完全陌生。
夜里八点多钟,天已经全黑,正是一年当中最冷的时候,那条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满地摇晃的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