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他问食堂点心的出炉时间时,脸上难得有一丝柔意。
不是他待人接物时的温和,而是由内而外的轻快,似乎是有点高兴的神色。
室友觉得有些奇怪,还从没见过邵昱年这个样子。哪怕他文章入顶会,都不像这样。
室友还没想明白关窍,屏幕上的角色已经被击倒了。他低低咒骂了一句,连忙又将思绪聚在游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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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月的时节,明大的芒树林陆陆续续挂果,或青或黄,沉甸甸地坠在树尖上,随机砸向路过的学生。
邵昱年从南光食堂出来,恰好撞见一个捂着头满脸汁水的同学,叫苦不迭地往宿舍回走。
湖畔隐隐传来黑天鹅的嘶鸣,仿佛也在嘲笑他的倒霉。
邵昱年也忍不住动了动唇角。他打开手机,敲了一条消息发出去。
而后再走过这段危机重重的石板路时,他也并没有加快速度,反而步子随和,偶尔还抬头望一望,仿佛从苍叶和绿果之间望出几分意趣。
他心情不错。
但一整个上午,发出去的消息没收到回音。
等中午时再走过这里,他就没什么兴趣抬头了。
邵昱年打通郑澜电话的时候,刚刚取了餐厅的托盘。后面排队的人没急,但档口的阿姨没什么耐性,一直催着他决定要打什么菜。
他抬手示意,退出了队伍,到一边听电话。
邵昱年:“醒了?”
郑澜的声音有点含混:“嗯,早醒了。”
邵昱年:“怎么没回消息呢?”
那边顿了顿,吸吸溜溜一阵响,过了会儿才传来人声。
“啊,我没来得及回。这会儿来外面吃沙茶面了。”
明市公认有名的沙茶面就那么几家。其中,明大校内食堂的沙茶面竟然也榜上有名,是学生数年评选出来的必吃美食。而出了明大,几家老字号不分伯仲,只要料足、食材鲜、沙茶汤香,基本就不出错。
邵昱年在一群挤挤攘攘的上班族中间找到了郑澜。
她一个人,免不了拼桌,身旁坐着着急忙慌吃完就走的男男女女。郑澜小口慢品,左右手分别拿着竹筷和勺子,一口面,一口汤,吃得很享受,跟周围格格不入。
“你还没吃饭呢吧?点一份,我请你。”
她吃得开心,豪气得很。
邵昱年端来一碗面,又加了两份五香条,推到两人中间。郑澜没客气,夹块五香蘸了甜辣酱便往嘴里送,一脸满足地感叹:“我想这口,都想了两年了。”
他瞧着她有些陶醉的神情,忍不住温温地笑,“你就这点儿追求?”
郑澜听出他玩笑似的奚落,不太服气。
这追求怎么了?她这辈子就爱追求美食,追求音乐,追求这些好玩好吃有幸福感的小东西,谁规定这些追求就上不得台面了。
于是,脑海就这么又过了一遍蒋铖的脸。
以及他听她有滋有味地分
享完生活后,隐忍劝解的神情。
蒋铖说,头一年玩一玩也罢了,大学嘛,总得放纵一下,适应一下。
可适应后,就得想想以后的事儿了。
总不能一直把时间花在这些没意义的事情上吧?
郑澜当年将蒋铖视作她努力追赶的一面旗。
他在异国的顶尖学府里,流利的英文是基本功,诺奖得主亲自授基础课。课余赶due,为一份A+的作业成绩泡在图书馆,寒暑期前将简历投进各个bigname。这边参加完final,那边就要马不停蹄地换件衣服,端杯大豆拿铁走进冷气十足的办公室。
蒋铖对她说,他在欧亚大陆的另一边等她。
为了这一句,她愿意割舍自己那些仿佛没什么意义的追求,将光阴押注在另一个结果上。
反正只是换个方向努力,只要她想做,好像也没那么难。
可是站在如今回头看,结果也就那么回事儿。
思绪回笼。她又夹了一筷头面,上上下下地蘸饱了沙茶汤汁,藏起眼角的酡红,声音清倔地顶了一句:
“我就这点儿追求,怎么着你了啊?”
对面的男人眉宇轻扬,眸光轻描淡写地剥落她紧急集结的带刺盔甲。
邵昱年将两人中间的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没怎么着。”
“就是觉得,你还挺好养的。”
第7章 偏甜以后,试着少想一点。
邵昱年想,她这么一个好养的人,怎么就能被养得这么纤瘦苍白呢。
她微微上翘的丹凤眼总是睁得大大的,脸上也没什么笑意。
虚弱,警惕,比明大的流浪猫还颠沛。
他望着排在队列中的女孩子。她薄薄的肩胛骨上背着一把刚买的贝斯,渺渺的目光越过车水马龙,在天桥沿线的三角梅间游走。
小半个下午,邵昱年陪她去琴行购置了新贝斯,喝了香浓馥郁的花生汤。
邵昱年看出她兴致不错,心底也跟着松快。
昨夜喝了些酒,发泄了,也说破了。郑澜已然没什么秘密需要独自揣着。
情绪的消解,便是这样一丝一缕地扯开,像是海风扯散棉絮般的云。
散碎到丝丝绺绺融入蓝天的时候,就放晴了。
眼下他们是在排一家古法面包店。
这家店的面包,和明大南光的蛋黄酥一样抢手,每炉都大排长龙。它家的招牌面包白白软软,巨大一个,两人分着都吃不完。因为奶香十足,起名也简单直接,就叫“特香包”。
轮到郑澜时,这一炉的咸口面包刚好售罄。郑澜有些败馁,只好说:“那给我拿三个甜的吧,分开装。”
一个直接递给了邵昱年:“也不能白让你拎包。”
她的笑不经雕琢,看得他眸心微动。
除了贝斯琴,其他所有东西都在他手里拎着,冰椰冻、芒果布丁、花生汤,以及又被他接过去的特香包。
邵昱年一点儿没介意,“难得你胃口好,买这么多吃的。”
郑澜:“……这些是给秦桃带的。你没发现咱俩都在外面大半天了吗?两间店全靠她自己撑着呢。”
正说着,秦桃的电话就打来了:“弟弟也失踪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一个人顶不住了!”
郑澜连忙说马上就回。挂了电话,她看热闹不嫌事大,向邵昱年转述了秦桃对他“平时看着挺靠谱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的评价。
他只是拢了拢眉,稀松平常地“嗯”了一声,认下了这句评价。
甚至得体地应和:“真是辛苦她了。”
郑澜:“邵昱年,你怎么不接电话呢?”
男人止住步子,慢慢将占满的两手举到胸前,一言不发地瞧着她。
她惭愧低下了头。
邵昱年倒很是从善如流,干净清和地轻笑了声,说:“没事,回去吧。”
其实他只是开了个静音。
难得惬意好时光,邵昱年并不想被其他事打扰。
两人回到店里时,秦桃已经忙昏了头,捣水果时一下一下都砸得很实,仿佛怨气极重。
郑澜与邵昱年对视一眼,分工明确。
邵昱年麻利上前接过了秦桃的捣臼,她则捧着热腾腾香扑扑的小吃迎上去,拉着秦桃去隔壁歇一会儿。
高峰期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了晚上八点,奶茶店的人流量骤减,花店的客人大多也是来下预订单。邵昱年整理茶叶,郑澜开始清账,忙了一天的秦桃终于舒舒服服地舀着椰冻,当起监工。
秦桃一边吃,一边跟他们唠着今天店里的事:“那会儿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个旅游团,上来跟我说要三十杯奶茶,我做得手都要断了,结果团里有个人突然说走错店了,要退掉!”
郑澜满脑子正扑在账目上,心不在焉地附和了句:“还真是什么人都有呐。”
秦桃:“可不是么。我就说我这招牌写得很清楚,奶茶也做了一半了,肯定退不了。但那小年轻一直重复,说他们想去的是那家有猫咪吉祥物的奶茶店——不是咱们这种土了吧唧的没名气小店。”
郑澜似乎有点印象,问了句:“之前岛上那家?他们家确实在明大附近开了分店,我上学那会儿去喝过,偏甜。”
秦桃挑着眉:“架不住有人就爱这一口。”
郑澜低头想了想,淡淡一笑:“可能还是故事讲得好。眼下猫猫狗狗最受年轻人欢迎,那家店请了只猫当吉祥物,起了名字,画了形象,相当于打造了个IP。这不仅能卖茶,还能卖周边——岛上那家老店,甚至在卖文创衫和纪念品。”
秦桃默然,这么一听,她也不得不服气。过了会儿她突然抬头,对郑澜笑得格外灿烂。
灿烂得让人心里发毛。
秦桃:“郑澜,咱们也搞个故事吧。你之前写过那么多探店测评,包装个概念出来。需要什么支持,你跟我说。”
郑澜一缩,猛然想起了职场中那些一拍脑门下达命令的傻。×。老板。
但此刻满眼希冀望向她的,是面若桃花的秦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