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完号,夏禾果断赶人,连早饭她都抢先做了安排,陈向松独自一人出去吃,她等着涵涵给送上来。
“你今天要不要出去走走?”陈向松提议道。
夏禾直接躺回床上拒绝沟通,没一会涵涵就过来敲门,身后还跟着拿早餐的刘姨,祖孙俩一来,他就被毫不留情地赶了出去。
他刚要再进去,就收到了夏禾的微信。
“敢进来就分手!”
陈向松呼吸一顿,分手是能随便说的吗?
紧接着他的手机又响了一下。
“上班之前别忘了帮我买纸。”
陈向松刚想回她,自己今天在家陪她,门里就出来个小姑娘。
“陈叔叔,姑姑让你去上班赚钱。”
陈向松放下手机看了眼房里,然后看着小姑娘,低声问道:“你帮叔叔问问,不去行不行。”
“不行,”涵涵也压低了声音,“姑姑说没出息的男生才会天天粘着女生,姑姑还说,她不会再陪你去公司了,让你死心吧。”
陈向松:“……那你帮我转告你姑姑,让她好好吃饭。”
涵涵立刻就对里面喊:“姑姑,陈叔叔让你好好吃饭。”
说完不等里面回话,她就说:“陈叔叔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姑姑的。”
陈向松失笑:“谢谢你。”
“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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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节前青城官方就发布公告,除了政府指定区域外,全市禁止焚烧冥纸冥币等祭祀用品,禁止燃放烟花爆竹和孔明灯。
中元节当日,陈向松早早下班和夏禾一起吃了晚饭,随后便准备前往最近的祭祀地点,他从帮夏禾买的那一袋子纸的最上方拿出送钱表文,看向夏禾:“会写吗?”
夏禾摇摇头:“江城禁烧。”
陈向松点了点头:“好,等我一下。”
说着陈向松就出门回到自己那边,夏禾则拿起桌子上纸。
【今叩拜幽冥界教主地藏王菩萨,地府真君,五殿阎君,十殿阎君,大开圣恩,诚请,本土城隍,土地,山神,五道将军,护法善神,护送转交丰都冥府。
已故先人……】
夏禾瞬间感觉手上一阵被灼烧的痛感,慌忙放下那张纸,闭上眼睛平复几息,才在陈向松回来时忍住那阵没来由的痛感,但她隐藏得再好,也没有错过陈向松的眼睛。
“不舒服?”陈向松关切地问道。
“没有,”夏禾笑了下,“你教我怎么写。”
“好。”
陈向松父亲去世十几年,就连爷爷也已经去世,因此这事他做得极其熟练,他先是拿过一张,在已故先人的位置上写上父亲的名字,随后又在冥府金元宝、冥府钞票、往生币三处分别写上若干,又在后文姓氏宗门家人前写上陈,再写上墓址及年月日,最后才在上阳人的位置上写道:长子奉上。
写完后,他看向夏禾,却见她正出神地看着他。
“怎么了?”
夏禾回过神,头转向旁边快速眨了眨眼睛,随后又看向他:“我父母的名字写在一起吗?不用写我的名字吗?”
“嗯,写在一起,这个要烧掉,不能写活人的名字。”
说完他顿了下:“也可能江城习俗不同,我问问别人。”
夏禾拿过他手上的笔:“不用问了,我家祖籍也不是江城,就这样写吧,反正他们就我一个女儿。”
陈向松闻言挠了下眉毛,又从袋子里拿出一张:“我记得你说你爷爷也过世了。”
夏禾愣了下,虽然她对爷爷有怨,但也知道习俗不能丢,至于奶奶,既然已经和爷爷离婚,自有她现在的家人祭祀,她这个姓夏的就不去扰她清静了。
“我外公外婆也过世了。”夏禾突然说道。
陈向松默默地又拿出一张。
他就在随时准备着,想着她要是状态好,他就都拿出来,毕竟以后两边所有祭祀活动都要靠她了。如果她状态不好,他打算待会把她送回来自己再偷偷替她去烧,只是少不得要和老人家解释几句。
原本有些严肃的气氛被他这暗戳戳的举动搞得不再严肃,夏禾有些哭笑不得,心里一半压抑,一半轻松。
“我是不是应该夸你想得周到?”
“咳,”陈向松表情有些不自然,“都是应该的。”
夏禾有点想笑,扯了扯嘴角又笑不出来。
这些事,她是第一次做,可陈向松已经独自做了许多年,她突然就懂了当初在银行外面,他说的那句话,原来这个世界真的有人比她还不幸运。
夏禾拿起笔,刚要落笔,就在看见第一处空缺时僵住,陈向松在她身边无声陪伴,等着她自己克服心里那道难关。
直到悬空的手腕开始发酸,夏禾才下笔在已故先人处郑重写上父母的名字。
曾经学生时期填资料,写得无比轻松的两个名字,此时却重若千斤。
纸张由白色变成黄色,鲜活的两个人变成两张静默的照片,而她,也变成无父无母的孤儿。
尽管陈向松说过不能写自己的名字,夏禾依然把自己的名字写了上去。
【女儿夏禾奉上】
如果世上真的有鬼,那么请他们一定要来找她。
写完,她看向陈向松,问道:“可以吗?”
陈向松忍住泪意,笑着说:“可以。”
到爷爷和外公外婆的那两份,夏禾就规矩多了,生怕写上自己的名字,自己会被他们带走,那她就见不到想见的鬼了。
八点半,陈向松带着夏禾,载着五个大袋子出发去最近的焚烧点,出门时碰到刚和弟弟一家吃完饭的刘姨。
刘姨的父母就葬在青城西郊的公墓,今天白天她刚去祭拜过。
与刘姨浅聊了几句,听刘姨说了些规矩,两人便正式出发。
万树凉生霜气清,中元月上九衢明。
小儿竞把清荷叶,万点银花散火城。
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夏禾突然就想起这首诗,问道:“这边允许放河灯吗?”
陈向松:“不允许。”
夏禾神色惆怅:“那些漂泊的鬼魂要怎么办呢?”
陈向松神色平淡:“他们也有自己的亲人。”
“是吗?”夏禾依然看着窗外,神色晦暗不明,既然有亲人,又怎么会漂泊呢?
两人到达指定焚烧点时,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人,陈向松停车时,还看见两辆镇守在旁边的消防车和几个消防员,还未下车,两人就已经闻到了烧纸的味道。
也许是环境使然,到了这个地方,两人原本还算轻松的心情此时也变得沉重。
把车上的袋子拿下来,又拿下来两根家附近捡的木棍,陈向松带着夏禾找了块空地,教她在地上划了三个圈,看她把三份都点燃顺利烧起来,才在旁边不远处又划了两个圈。
他做起这些事来,就比夏禾娴熟多了。
从十一岁到二十八岁,父亲过世十七年,原本陈向松已经记不清他的样子,可最近几天,却总是想起他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他还记得人在煤矿被挖出来那天,他跟着爷爷去了矿场,看见有人被从矿坑里挖出来时,爷爷及时捂住了他的眼睛,当时十一岁的他很不理解,爷爷带他过来难道不就是来看爸爸的吗?为什么现在又不让他看了?
好在还不等他扒开爷爷的手,挡在他眼睛面前的手就放开了。
爷爷晕倒了,不知道是因为伤心还是吓的。
他没有晕,只是发了两天的高烧做了两天的噩梦,梦见一个浑身是血,四肢扭曲,看不清模样的人,对着他喊儿子。
那一面后他几天没有再见到他,再
次见到的时候,就是办丧事,他作为儿子,要给躺在棺材里的父亲开光的时候了。
当时他没比棺材高多少,一手拿着装白酒的碟子,另一只手拿一支新毛笔站在凳子上,阴阳先生喊一句,他跟着做一项。
他人小手短,够着费劲,就整个人都趴在棺材板上,要不是身后有人拽着,他那天怕不是要跟死鬼老爹来个亲密接触。
到现在,他都还记得阴阳先生说的那些开光词。
开眼光,观明堂。
开鼻光,闻供香
开嘴光,吃牛羊。
开耳光,听八方。
开心光,亮堂堂。
开手光,抓钱粮。
开脚光,上天堂。
他们父子俩再次相见,他爹比上次体面了不少,那张血肉模糊的脸虽然有塌陷,但干净了很多。最神奇的是,大夏天的,人死了这么久,竟然没有什么太刺鼻的味道,也没有腐烂。
多年后他才知道,当初他们爷俩儿能那么体面地见最后一面,是因为爷爷为了多要些赔偿款,大出血了一把,租了个大的冰柜,把人冰冻在里面了。
一条人命十五万,当年矿难最高赔偿金额。
陈向松手拿木棍翻了翻火里的纸,火烧得更旺了,一沓黄纸很快就没了,这么迫不及待,看来他爹在那边挺缺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