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下九流谁嫌弃谁呀_去码头搞点薯条【完结】(75)

  这就是两个一辈子没出过镇子的人能为她做到的事了。

  霍眉靠在树上抽烟,没说怎么回,却问:“早上干啥去了?”

  “去南郊。”

  “能不能......把二十还我?我身上只剩两块了,怎么也得给家里寄点。”

  他一点儿也不恨她了。今天早上去了墓地,天上在下太阳雨,一座座坟包在暖黄色的光晕下静谧地变湿......席玉麟想,过去的就过去了吧,我又没死。再说了,他又觉得霍眉好可怜,可以被允许坏一点。

  现在他回寝拿了钱和笔出来。霍眉伸手想接袋子,不是理直气壮地把手掌一摊,而是直着胳膊、掌根侧着往下压,很不经意的样子。他突然抓住她的手、勾起小指,然后大拇指上翻,印上她的。

  “再不吵架了。”

  “好。”

  他把钱袋子递给她,“这是三十。”

  她讪讪地接过来,嘴唇蠕动了两下,话还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下来了。霍眉此人和水有种奇妙的美学关联,若是踩在河里,那样剔透的肤色被粼粼的波浪打上光点,就像个女神;若是走在雨里,漫天的银丝在她身后坠落,就好像这场雨是她带来的;若是刚出浴,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颈上,水珠顺着皮肉一路滚,是刚化成人形的蛇;若是流眼泪,可以流到天荒地老。

  席玉麟一看她,已经心软地一塌糊涂,轻轻地把她抱过来。而在她面朝着的方向,刘洪生刚刚经过。

  晚上回到寝室,屋里已经住满了不认识的姑娘,有两个没床位,打的地铺;她的床位一切如常,也没谁通知她搬出去。穆尚文不在,那些师姐妹们兴高采烈地讲着话、打量阔别依旧的故地,没谁理她。霍眉慢慢地坐下,把脚伸入盆里,在一片喧闹中搅起微弱的水声。

  此非长久之计。

  第二天,夏氏就给她带活儿来了:早上十二点之前,去清秋路113号做一户詹姓人家的清洁,再做一顿午饭。月结工资,每月四块。

  蔡行健家也在清秋路,沿着这条路的都是独栋复式小洋楼,巴青本是个小城市,就这么一块区域稍微富贵点儿。她去的时候穿着朴素清丽的一条雾蓝色旗袍,敲了敲门,是詹太太开的门。詹太太保养得当,脸上有细纹,头发却未白,目测在五十岁左右。

  霍眉笑容满面地问候了她,不多废话,立刻开始干活。她的工作内容是扫一遍、拖一遍,桌椅板凳不要看出有灰就好了,擦不擦不强求。她踩在自己伶仃的小脚上,干三十分钟休息十分钟,抢在十一点一刻前结束了清洁,迅速开始洗菜。到了十二点,一道鱼香肉丝、一道干煸四季豆、一条水煮鱼准时端上桌。

  她原先不会做各式各样的菜,农村哪能吃到这些,要么蒸面点,要么白菜豆腐一锅炒。都是田妈和肖先生教的,范章骅又常叫她亲自下厨,越练越熟。

  十二点,詹先生出差回来了,困得东倒西歪;小詹放学回来了,他是初中生,中午回来吃饭、睡午觉,下午再去学校。

  半个月后,她与这家人熟起来了,得知詹先生是个地理学教授,心中不免叹息一声。收获也不是没有,鉴于巴青城就一所大学,她便打听起刘靖那个女朋友,“有个带圆眼镜的姑娘,二十多岁,长直黑发,应该是教音乐......”

  “噢!”詹先生果然认得,“那个女娃儿叫常超杰,是我们学校最年轻的老师。”

  有什么说头?霍眉心中不屑,学音乐,又是有钱人家的蠢孩子,不像我们振良。“家境很好吧?”

  “不是一般的好。家里是搞金融的,在成都,是她自己在家里待着烦,非要出来工作。我们总打趣她,不好好工作就得回家继承家产咯!”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生平最憎好命人。

  一个月的试用期满,詹太太对她很满意,想正式雇佣她成为家里的佣人。夏氏出面,帮她以“介绍所早答应过别的

  客户了“拒绝了,她也意识到霍眉有点大材小用。临别时,詹太太依依不舍地送了她一盒百雀羚面霜。

  漱金这边自然没她的工资。刘洪生不撵她,却也不用她,院子里根本不剩给她干的活儿,霍眉连回报食宿费的余地都没有。但是她无耻惯了。

  不得不说,漱金的面貌焕然一新了。过去虽然出门要给她报备,但她全都批准,不报备直接走的也大有人在,她不管,席芳心也不管。现在不同了,除了她,谁要出门必须找刘洪生签字,给门房值班的徒弟看过后才可以出去;这四十多个人如何轮流打扫、做饭,乃至打扫什么区域、做什么饭,都被排成表,挂在晾晒场上,每天严格执行,还有监督检查的岗位;每日唱戏的剧目和演员都须拿粉笔写在黑板上、支在门口,账更是全权归刘洪生管理,他不需要旁人的辅助。

  文文原本没名字,现在跟了他姓,刘学文。每日跟着师兄师姐们开嗓、练基本功,下午台上开戏,刘洪生亲身相授。此人在开除学生的时候雷厉风行,真把谁选成了自己的学生,态度又相当亲切和蔼了。文文对他的喜爱迅速超过了曾经的老师——席芳心和席玉麟,天天跟在他后面,张口就喊“师父”。

  而席玉麟离这一切都很远。

  他身体很差,既不需要练功,也不需要上台,只用休息。做孩子的时候天天盼着休息,成年后却巴不得总有事干,一旦被允许休息,就证明没有价值了。他感觉自己在漱金的地位甚至和霍眉差不多,没人管他在干什么。刘洪生喜爱他不假,但作为一个戏子,不能跑不能跳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这院落里每个人都看得到。

  去看了大夫,大夫开了镇痛的药膏,答曰:静养,饮食清淡,早睡早起......

  他知道大夫惯会敷衍人的。师父花了那么多钱,还不是走了?人各有命。

  霍眉成天在外面跑,很少跟他打照面,就抽烟的时候能碰到。晾晒场场地空旷,他拿着刀枪棍棒,摸索着唱上几折子。而她也不闲扯,抽完了就走,心里惦记着更重要的事。

  五天后,夏氏为她找来了第二份工作:从早上九点到下午四点看护五岁的孩子,一个月六块。虽现在有些母亲有自己的工作,但并不常见,多半还是在家带孩子。霍眉猜这位雇主是个鳏夫。

  给她猜对了,还是个洋人。

  此人名叫菲利克斯,英国人,离异。需要她看护的小男孩叫肯尼,满头金色卷发,天使般的长相,刚抱起来,狐臭就钻入鼻孔、刺向大脑,震惊得差点撒了手。菲利克斯更臭。整间屋子的味儿经久不散,比漱金那一帮浑身大汗的男孩儿挤在厨房里时还臭,她被熏得流泪。

  下午菲利克斯回来,看见肯尼乖乖坐在地摊上吃水果,而这个美丽的女人垂头站在厨房里一边流泪一边洗碗时,立刻被她神秘而忧郁的东方气质吸引了。他走到她身后,虚虚伸出双臂,把她卡在框出的小格里;她却用手腕一蹭眼泪,推开他,扭身斜倚在洗手槽边上凝望过来。

  “啊,抱歉,请不要误会。”菲利克斯举起手,“你为什么要哭泣?”

  霍眉轻声说:“我是不得已才接这份工作。”

  “这份工作不好吗?”

  “不,肯尼很可爱,和他一起玩耍叫我开心。你也很慷慨。但是在这个国家,女人当流动佣工会被视为不正经的。”她吸了一下鼻子,用浓厚的鼻音说,“女佣一般都是只属于一个主人,没有长工短工之说。频繁出入于不同人家,总是会被指指点点。”

  菲利克斯脸都红了,把刚才那双试图造孽的手背到身后。霍眉瞧见了,莞尔一笑,“没关系。你觉得我漂亮。”

  “哦,哦,也许......”

  她笑着拿起毛巾在左右手之间扑了几下,出去给肯尼擦手了,走路时胯部摇晃,那根长辫子也跟着摇,柔软、黑韧,柳条般形状美好。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在菲利克斯心上抽了一下。

  第71章 灵肉五月份,融顺堂龙头大爷、嘉……

  五月份,融顺堂龙头大爷、嘉陵公司的所有者,程筹,因病去世。

  他的嘉陵公司几乎构成了巴青城生产总值的半壁江山,他一倒,半边巴青城都得跟着倒。所以军警一周都没开火,报纸连着追忆了三天,市民们也翘首以盼,倒不是有多关心嘉陵公司和千百员工的生计,主要是想看看传闻里叛逃的程家儿子。

  让他们大失所望的是,葬礼上,程家的一个后代都没出现。

  穿西装、戴黑帽的男人收了伞,走入一家小旅馆,装束和陈旧的木质建筑格格不入。他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划过去。店小二接过去,念道“何——炳——啥子”,一边在登记簿上翻找。

  名叫何炳翀的男人带着生涩的口音说:“昨天派人来预订了的。”

  不等他找到,坐在柜台后的另一个女人不紧不慢地起身说:“我晓得。何先生,跟我来。”一只雪白的鸳鸯眼狮子猫从她怀里跳到神龛顶上,毛发柔顺蓬松,伸了个懒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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