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下九流谁嫌弃谁呀_去码头搞点薯条【完结】(58)

  猫儿问 :“她啷个了?”

  “羊癫疯吧。”李五爷说,“你要解手就快点。”

  猫儿下去解手,李五爷打开驾驶位下面的置物箱,取出一个塑胶瓶子,伸手到后排灌进她嘴里。霍眉刚尝出味道,就像伸长脖子去够母亲的乳(敏)房的婴孩一样,满脑子只剩下“吸吮”一个指令。嘴唇覆在橡胶口外,吸出很不体面的吱吱声,甚至冒了个口水泡。

  瓶子空了。她的眼圈红红的,舔了舔唇周,礼貌地道了谢。

  车开到一道铁丝网拦成的城墙口,他们全部下车接受搜身。车也恨不得拆开检查,后备箱的东西都被翻出来,从霍眉的角度什么都看不到,只听到被两个士兵扒拉出乒铃乓啷的声音。

  “这女人怎么绑着?”隔壁关口的一个矮男人忽然操着生涩的口音问道。

  “我婆娘,跑了三回了。”李五爷冷冷道。

  几分钟后,士兵合上后备箱,示意他们可以上车通过。擦肩而过时,他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

  李五爷拍了拍他的肩膀,重新钻入驾驶室。猫儿也坐回来,等车开出去两条街,仍攀着座椅靠背往后看。铁丝网外,趴着许多灰色的流浪汉;铁丝网内,一家咖啡厅的阳台上攀满青翠的爬墙虎,两个穿和服的女人靠在摇椅上轻声交谈着,手中捏着银叉子,桌上有一碟茶点。

  霍眉忽然领悟到了,这里是重庆日租界。

  “五爷,”她颤声道,“日租界里杀日本人啊。”

  猫儿抢着说:“刘湘的军警前年就接管这里了。”

  “可门口还有日本人,里面也有好多日本人......”

  “四川人更多,有四川人的地方就有袍哥。”五爷给她松了绑,挽起她一只胳膊,状似亲昵地搀扶着下了车,同时耳语道:“天罗地网,鬼子跑不了,你也别打歪主意。”

  霍眉软的像棉花,半挂在他臂上。她轻声说:“谢谢你。”

  子弹事件后,袍哥一路跟踪那两个前来交涉的日本人到这里,因为行动受限,甚至不知道今井的名字。只在潜伏几月后,找出了与这两人有过交往的所有日本人,逐一排查,剩下三个。

  第一个人是站在居民楼顶层看的。他们藏身于水箱后,看隔壁建筑里一个小个子男人拎着公文包穿过走廊。

  “我没看清楚......”

  “撤。”猫儿打手势,“隔壁晒卧单的大娘在看我们。”

  霍眉的心悬起来了,隔这么远,她真的认错人也说不定。找家旅馆休息了一晚上,两人又带她去看了第二个、第三个,都找了一段目标独行的路程。她原先还未没看清楚第一个惴惴不安了一晚上,见了第二个,差不多确定了他就是今井,见完第三个后更加笃定。

  但她说需要想一下。

  那天五爷给的“展眉”大概连半包都不到,远远不够。她在夏末打起了寒战,本来就很想吐,心脏还在往周边的内脏上乱撞,一下一下挤压她的胃。晚上自由活动时,她靠在厕所门板上听着胸腔里“咚咚咚”的急震,然后震动传到到骨头上,再传导到头部......浑身乱抖一阵后,吐了一地。

  也就在同时,霍眉意识到了范章骅让自己出席舞会、染上这东西的目的。

  他远在岷江,而她是暗地里的哨兵、明面上的枪靶。

  舞会上范章骅再对今井爱答不理的,两人也是合作伙伴关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又费这么一番周折,通过她掌握了袍哥动手的具体时间......不是要保下今井,还能有什么目的?说不准明日这租界就出不去了,全被范章骅的人围起来。

  不对,不对。

  霍眉踉跄到水龙头边上漱口,把胸前弄脏的衣服也冲了冲。这里没有镜子,她不知道自己狼狈成了什么模样,但总归能闻到好几天不洗澡的馊味儿。不洁净的时候,她分外痛苦。

  我手中有唯一一张没亮给袍哥的牌:范章骅知道你们在做什么了。这张牌几天后便会成为明日黄花,不如趁值钱的时候抛出来。

  但袍哥干得掉范章骅吗?上次就失手了,若这次再失手,范章骅回过头来必不能放过我。

  鼻血突然涌了出来。她掐着鼻根,将脖子伸到凉水下冲了一阵,又开始吐。等推门出去的时候,除了脸色发青,身上已经什么秽物都没有。

  她顿了顿,诚恳道:“五爷,你知道的,我是副官的女朋友——他说是这种关系,但在我心中,他要过我,他就是我男人。那个日本人和他捆绑在一起,关圣帝君在上,我身为人妻,若帮你们,是为不义。”

  猫儿连“哎”了好几声,“你怎么把话说成这个样子!”

  “五爷是有威望的人,我们巴青百姓敬你,不为别的,就是因为你比军阀讲仁义,就是杀了人,也要游街宣告巴青百姓此人是犯下了什么罪行。今日若因为我的不配合而杀我,明日将我的尸体拉到大街上,那么多妇人面前,你们要怎么说?”

  “我们要行的是大义。”

  “什么大义?”她钉在原地,越说越流利,“除了‘展眉’,然后卖你们的烟土?五十步笑百步而已。真有大义,为何不追随委员长参军报国,却在这里为难女人?”

  猫儿目瞪口呆,“你个狗日的婆娘你说什么啊......”

  “我们的义,只要比你那假惺惺的夫妻情义大一点就够了。”五爷打断他,转向霍眉,“‘展眉’这种新型烟土会损坏人的神经,没有自主戒断的可能。到后期服用过多,极易暴毙,比传统烟土危险的多。用得着我们亲自动手杀你吗?”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残酷的弧度,“好好想想,是谁杀了你?”

  霍眉本来只想套几句话,也没指望魔法攻击能起效。但这个词让她所有的思维都停滞下来,暴毙。

  有只蚕在噬咬她的心肺,沙沙、沙沙的。两个人都居高临下地站着,等着她回话,情势像绷紧的箭,在绝对寂静中将弦撑出难以置信的曲度。

  沙沙、沙沙。

  她不着边际地想,怎么都这样对我。

  “霍眉,你认出来了。”李五爷用力叩了叩桌子。

  她的体面维持不下去了,泪水像帘子似的,铺了满脸。“第二个......求求你了,放我走吧。”

  第55章 榴弹客房的角落里有个大提琴包—……

  客房的角落里有个大提琴包——至少让人一眼看上去是这样。李五爷走过去打开它,从大提琴下面取出了一杆春田M1917步枪。拼装、擦拭、装弹,他叼着烟完成了这一系列动作。

  霍眉的鼻子被鼻涕堵住了,闻不到烟味,哭得更伤心。

  “五爷,给我吧。”猫儿站在一旁说。

  有一点说的不错,日租界里杀日本人,恐怕难得逃脱,裘三爷的意思也是让猫儿来执行这项任务。虽说早晚都要给他,李舟就是抱着步枪不放,翻来覆去,问道:“为什么这样热衷?”

  “女人都懂得讲义气呢。豆娃因‘展眉’背后的老板而死,我要拿此人的命去祭他。”

  猫儿的语气淡淡的,好像在说买东西要付钱、有借要有还这样天经地义的道理。

  李舟顿了一顿,从手提包里掏出笔记本,跟他讲起今井的行程。商量过后,二人一致认为应该在他午休时动手,那时阳光刺眼,楼内的人看不清逆着日光的狙击手。逃跑计划也安排好,在对面建筑的四楼开枪后,迅速把枪扔到楼下随便哪辆泔水车上,自己则往反方向走;届时肯定会封锁租界,不要慌着逃跑,用假身份住几日,等待接应。

  但若跑不掉

  了,给自己的脸留三发子弹,勿让人认出你是袍哥。

  李舟双手将步枪递给他。猫儿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却先跪到地上,磕了几个响头。

  “托你的福,托三爷的福,我过了几年人过的日子,心满意足了。”他伏在地上说,“只是杀害豆娃的凶手还没找到,我就求五爷一件事——把她送下来见我。”

  “什么送下来?任务前不要说这种话。况且你太小了,越小,越容易被‘仇’这东西困住。”李舟把他拉起来,透过墨镜,端详那张年轻的脸,“我当年和你一样,却找不着机会,后来拖着拖着......算是个过来人了。”

  “当年是多大?”

  “十七岁。”

  “我今年十七岁。”猫儿笑道,“过不来。”

  这晚还是在租界内休息的,睡前将电报发回了巴青。第二天一早,李舟带着霍眉驶离租界,没有任何人拦他们。他戴着墨镜,注意着太阳的轨迹。当太阳升到正空、离开了车玻璃的视域后,忽然刮起罡风,道边的落叶打着旋拍到车身上,又被裹挟而去。

  大王尝闻布衣之怒乎?

  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仓鹰击于殿上。此三子者,皆布衣之士也,怀怒未发,休祲降于天。

  霍眉昏昏沉沉的,中途似乎被李五爷又喂了一次药,剂量依然很少。她数不清楚日子,直到被扛到融顺茶馆三楼时,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回到巴青了。隐约听到了裘三爷说了长长一段话,李五爷叹息一声,走到伽蓝菩萨的香炉前,往里面上了三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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