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下九流谁嫌弃谁呀_去码头搞点薯条【完结】(55)

  他又不动了。

  “还扭着他做什么?”席芳心冷冷道,“我徒弟听我的话。”

  警卫员走了,护士去办转病房的手续,席芳心被扶着坐上移动病床。走廊人来人往,他的病床贴着墙根,又成了每个人都不得不绕着走的障碍。

  席芳心凝视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衰病、丑陋、怪异。他觉得很惭愧,自己怎么可以以这副模样出现在人前。

  席玉麟默默挡在他和玻璃门中间。

  席芳心突然说:“我让你难堪了?”

  “没有。”

  在他回答同时,席芳心已经把簪子插在床与护板的缝隙间,用掌根往回按,将其一折为二。

  席玉麟倒抽一口气,把断掉的簪子拿起来察看,“没有!师父,只是不想那个人对你出言不逊……我回去拿胶水粘起来。”

  “不用。”

  他张了张嘴,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真的……挺好看的,那我先把它收起来……”

  席芳心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用被单掩住腹部,双手交叠压在上面,坐得很优雅。

  普通病房一间房挤了十二个人,床也小一号,刚推门就能闻到一股汗味儿;比之前的房间更加闷热,热得空气几乎不流动了,大家像雨前的鱼那样无声地张大嘴巴、争夺空气。席玉麟立刻开窗通风,做了整个病房的卫生,又跑到隔壁街上去买了一大束茉莉花插在床头。

  之前那碗饭估计落了灰,他重新去买了一碗打糊糊。

  席芳心偶然瞟他,偶尔在反光的栏板上一眼一眼地暼自己的影子。他知道师父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醒了,犹豫片刻,问道:“想见见刘师叔吗?”

  席芳心摇头。在小辈面前,他没法说:我不好看了。

  晚上席秉诚来了,被他带到楼下的普通病房后已经黑了脸;等听完事情经过,一拳砸在了墙上,惊得席玉麟往后退了几步。

  “我真是不明白,”他咬牙切齿道,“平日里数你最闷声不响,每次动手动得倒是快!”

  “我没动手,”席玉麟小声分辩了一句,“就弄坏他一个碗,赔也赔了。”

  “但是他有焦虑症,每天都要服用安神药物。你若把他吓出个好歹,承担得起后果吗?”

  席玉麟都不知道当企业家的人还有什么好焦虑的,但也自知理亏,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发呆。对面的席秉诚忍了又忍,忽然说:“上次也是!上次你——”他顿住,喘了几口粗气,“你有没有为我想过?为师父想过?”

  席玉麟的表情就是不服气,但仍然没有辩解。他总是这副表情,席秉诚真想打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语气松下来,“你太累了。这几天就别来了,换刘靖吧。”

  他略一点头,道别也没一句,转身走了。

  席秉诚推开推开病房门,几乎被馊臭和闷热捂晕;而师父坐在其中安然地吃那

  碗糊糊,不能不使他感到痛苦。平心而论,换做他,当时也不一定能比席玉麟做得更好——不强行让那个人闭嘴怎么办?任他把那些话讲给在场的每个人听吗?师父从前就受不得这个,如今躺在床上、走也走不了,还要被迫把这出闹剧听完吗?

  但他就是要说成是席玉麟的错,他都有点恨他了。

  见他进来,席芳心便说:“辛苦你了。”

  席秉诚摇了摇头,蹲下来察看他的引流袋。席芳心很不经意地说:“我觉得这样反反复复的,用处不大。巴青的医院若是不行,去成都吧。”

  这病去北京都没用,再说,他根本没法经受路上的颠簸。

  但席秉诚还是说:“好,这个疗程完了就去成都。我跟刘靖商量商量,去北京都行。”

  席芳心又问起学生的事情,得知谁也没被遣散后,没说什么。席秉诚于是讲起《柳荫记》,他颇不高兴地认为这是急于求成,太对不起观众了;又说起王苏最近老咳嗽,他便说每年七月她都这样,记得给她煎桑杏汤治风燥。说了一大圈,最后道:“这群孩子中,只有你最省心。”

  再无后文。因为你省心,所以关于你,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席秉诚很怅然地扇着扇子,在嘈杂的室内,分明地听到了汗水从毛孔里往外冲的簌簌声。这个季节,漱金的男孩都光着上半身,但因为要来医院这样先进文明的场所,他特意穿了件马褂,套上一层不属于他的文明。此刻马褂全被汗水浸湿、黏在身上,粗麻的纹路磨蹭着皮肤,让他痒的难以忍受。

  师父估计觉得更不适,他也就扇得更加卖力,扇着扇着,汗水几乎要把他泡化、融入这无边的炎夜里。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声响?

  窗外,亿万雨滴从天而降。

  席玉麟回去后事无巨细地叮嘱了刘靖一遍,从有个笨手笨脚的实习护士、不能让他插管,到怎么打热水给人擦身,刘靖一一应下,第二天早上便替了他。他不合时宜地感到一块石头落了地——师父的病又没好,他在这儿轻松个什么劲?只是因为自己的责任被人接手。

  那天席秉诚似乎很想打他一巴掌,真打下来就好了。

  找到霍眉,让她立刻开始安排自己的场次,此后半个月毫无波澜地度过;大师兄和刘师兄每天来去匆忙,也和他们讲不上话。直到八月的一天中午,刘靖忽然跑回来——所有人都立刻感到了不寻常,这个点,还不该回来——嗫嚅片刻,说:“他又吐血了。”

  第52章 尼山攻书明明切了脾脏,但还是出……

  明明切了脾脏,但还是出血了。

  席玉麟感觉心脏狂跳,一时间顾不上长幼尊卑,抓起刘靖的衣领子问:“你昨天给他吃了什么?”

  刘靖万没有想到还和昨天吃了什么相关,“没吃什么。他说想吃凉的,我就切了个梨——”

  他简直目眦欲裂,“我不是说过要吃软的?”

  “梨还不够软吗?我都切成小丁了!”

  “要把它碾成泥!”席玉麟气急败坏地使劲儿推了他一把,“你妈的,就是这个梨把他消化道划出血了!梨很软吗?你觉得它很软吗?”

  刘靖简直呆住了,被他往后推了几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苏连忙把人拉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师父身体本来就很差了,是一直拖着在,我们都知道早晚会病危……”

  他抓着王苏衣服的下摆跪下去,把头埋在她小腹处,连声说“对不起”,听声音似乎是哭了。席玉麟大步走到漱金的墙外,一边走,一边给了自己一耳光。走到医院后,过一会儿大家都来了,在手术室的门口呆滞地坐成一排,好像晾衣绳上的麻雀。

  护士出来,下了一道病危通知书。

  霍眉等漱金下了戏也赶过来,给一人带了一个馒头。她在寂静到窒息的氛围中觉得浑身不自在,便移步到走廊上抽烟;不久就看到席秉诚借口上厕所到了对面的走廊上,朝着栏杆外的天空磕了三个头。

  半夜席芳心被推出来了,失血和黄疸使他看上去像截枯木;喉咙里一直发出嗬嗬的异响,不知是被血呛着了,还是有痰咳不出。

  绿眼睛的洋医生很和善,把席秉诚拉到隔间才说:“就这两天了。”

  在席秉诚的要求下,止痛针继续打,腹水也继续抽,抽出来的水是褐色的,还带有不明絮状物。天亮时他让刘靖先把几个女人送回去了,席玉麟坐在旁边,一旦师父喉咙里咕噜作响,他就把手握式吸痰器的橡胶细口探进去。

  “师父,”席秉诚把蘸了凉水的帕子按在他额头上,轻声说,“我们到成都了。别担心,这里的医生有办法。”

  席芳心掀了掀眼皮示意自己听到了。

  席玉麟轻声哼唱起旦腔:“站在了船头观锦绣,千红万紫满神州。侍儿且把船桨扣,好让流水送行舟。青松翠竹绕云岫,泉水涓涓石上流。梅鹿衔花遍山走,猿猴戏耍在山丘。渔翁们手执钓竿江边走,樵子归途把歌讴。牧牛童倒骑牛背横吹短笛,声音多雅秀。机杼声声出画楼,尘世繁华般般有,眼花缭乱喜心头,乐悠悠啊......”

  这间房的病人大多舍不得一碗茶钱,若非露台演出,几乎不听戏。此刻都觉得很新奇,听他唱完这一段,鼓掌的鼓掌,吹口哨的吹口哨,闹作一团。席芳心忽然抓住他的手,喃喃道:“对不起。”

  竟然就成了席芳心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早上他无意识地喊了几声“爸”,中午彻底陷入昏迷,眼神无法聚焦,肢端也开始发紫。席秉诚跑回去让霍眉准备寿衣、寿木,他宁愿是自己离开,也希望师父能在这段时间里跟席玉麟讲上几句话。可是没有。到了晚上五点,艰难喘气的声音停了。席玉麟还以为是痰堵住了气管,连忙把他的头抬高,只见他吐出一口带血沫的黄水,彻底不再进气。

  “大师兄!”席玉麟跳起来的时候把凳子都带翻了,“你快来!”

  大师兄第一次不像大师兄,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刚张开嘴,两串眼泪就先滚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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