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下九流谁嫌弃谁呀_去码头搞点薯条【完结】(54)

  护士长抓过一张单子记了几笔,用那种他看不懂的连笔字。席玉麟把嘴巴抿了起来,出门在外,事事要求人。

  “我也没说什么,以后注意就好了。”她轻描淡写道,“最主要的是,二号床的病人听说你师父有些怪癖,感觉自己换衣服的时候在被盯着看。”

  血液一下子冲到头顶,他用力把手指折进手心里,忍着把柜台上的招财猫拍下去的冲动。见他憋了半天没有一个字,护士长权当他默认了,“席先生,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二号床是天津来的企业家,花这么多钱住进来,是想安心养病……”

  “没人看他。”席玉麟咬着牙挤出几个字。

  “但是那位先生听说过一些传闻,他心里觉得不舒服,我们要以病人的感受为主。”护士长循循善诱,“其实普通病房住着也舒服,一周十五块就够了。”

  怕得罪天津来的企业家,但是敢得罪他们。

  “……不换。”席玉麟说,“我们承担得起,不换。”

  护士长冷硬地回复道:“那便装个床帘。”

  当天他便去买了床帘,哼哧哼哧地扛着两根木架子来到病房,围着席芳心的床位一摆,再在上面搭根线,将帘布挂上去。主要是挡了对着二号床的那一面。

  席芳心问这是在做什么,他说保护隐私。席芳心于是冷笑一声,“我还剩什么隐私。”

  给师父做了措施,他还恨不得把厕所那面镜子卸下来摆在二号床头,让他照照自己。

  先不说还没有五十岁的刘师叔,就是师父自己,生病前都称得上一句如圭如璋,怎么至于偷看他换衣服。

  但病友之间的关系好像更僵硬了。本来大家做什么都是当着对方的面,结果就席芳心一人弄了个床帘把自己挡起来了,有矫情之嫌。

  他装配的时候,五号床就一边嘲讽:“是婆娘吗,不让看?”

  等装完了,床帘占据了本就不宽裕的过道空间,所以每次有人经过时都会撞一下木架,撞得一个木架扯着床帘再扯着下一个木架一起向里塌。若不是席玉麟眼疾手快挡住,便要落到师父身上。

  为此又给每人买了一袋柑橘表示歉意。

  半个月不到,席芳心的腹水就再起积了起来,比之前还多。医生建议不要引流了,除非实在很难受。

  跟大师兄商量,一致决定先不引流,然后又忍不住把目光投向了中医,去另外一家中医院抓了药回来。依然不见效。

  席芳心问了一次为什么还不插那根管子,两人答曰医生有安排,便不问了,和安床帘的事情一样。在戏以外,他对别人的安排都有单纯到几近不加思考的信任。

  他开始饭水不进、排泄不出,既睡不着,也昏昏然不似醒着。

  某日席秉诚来交班的时候,外面下大雨,给他带了伞。走到大门口的檐下,忽然被人从后面拧了一下腰。

  席玉麟差点一巴掌打过去,一阵香气却先偷袭过来。他愣住,低下头,看到了霍眉:她头发都湿了,贴在颊侧,脸却在雨夜中白的几乎发出幽光。

  “我没带伞,想着你应该在医院,便投奔你来了。”

  圣佛罗多离漱金太远了,她若只是采买东西,绝不会走到这里来。席玉麟真是佩服她的胆量,“你去码头了?哪里不能卖鞋子,你非往这种地方跑。”

  “我这些天去工厂、工地都踩过点了,哪里都不如码头上鞋子的损耗快。”她笑嘻嘻道,“你猜赚了多少?”

  他懒得助长她的兴头,把伞递过去,自己则蹲下。

  霍眉以为他要系鞋带,给他打了一会儿伞,然后席玉麟回头道:“不要背算了。”

  “要!”她果断道,立刻跳上去,“席玉麟,第一次有人要背我,你知道不?我爸都没背过。”

  他哼了一声,“不是第一次。上次我要背你,是你自己不理我。”

  她哧哧笑了,“行吧。你的伤……”

  “小事。”

  他的脊骨很凸出,如果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会觉得硌人;但他的手很有力,托着她的大腿将她的上半身支撑起来,霍眉只需略微扶着他的肩膀保持平衡,像坐在椅子上一样安稳。

  安稳的她都快睡着了。

  席玉麟感觉后半段伞都是歪的,回到漱金,把她放到了热水房门口的石凳上。霍眉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睛。

  “你洗澡吧。”

  “你去干嘛?”

  “去一趟中药铺。”

  霍眉笑道:“好有精力啊,真该把你牵到我家去犁几亩地。”

  他嗤笑一声,把湿了的鞋子放在檐下,换了双草编拖鞋出来。中药铺是去了,回来却并不睡,在亭子里坐到天亮。

  交班时,席秉诚说:“引流吧,两天没喝水了。”

  他“唔”了一声,把伞递过去。席秉诚一下子没拿稳,又蹲下去捡,起来后叹了口气:“听别的家属说,引流几次后,人也就差不多了……他昨天半夜忽然开始哼灯调,我说别唱了。他还是不认得我,以为我是观众,你猜这么着?他跟我说不好意思,他跟我说不好意思!”

  席玉麟默然片刻,“叫大师姐她们都来一趟吧。”

  第51章 孝子下午王苏带着穆尚文来了。席……

  下午王苏带着穆尚文来了。席玉麟还没来得及提醒床边设了道帘子,两人就轻而易举地绕过去,碰也没碰到。

  他莫名想到:帘子天天倒,是不是病友们故意的啊?

  席芳心放了一天腹水,被喂进了几勺粥,精神稍微好了些。他很有礼貌且疏离地听着王苏的宽慰之言,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一直眨眼睛。

  护士端着器械盘叩了叩门,满脸不耐烦,整个病房就他们这床人最多,叽叽喳喳没个完的。

  王苏已经站起来,穆尚文忽然扒在床边说:“师父,我们都是无根之人,全仰仗你的恩情活到今天——”

  席秉诚听着这话简直像对将死之人的诀别,在后面用力拍了一下她的肩,让她闭嘴快走。

  “——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回到漱金,不然漱金没有主心骨的。你不知道,师兄师姐们把学生教得乱七八糟,他们第一次演《柳荫记》直接当场劈了嗓子!”

  席芳心听到“劈了嗓子”四个字忽然有了反应,很快掀起眼皮,哑声道:“不尊重……观众,该罚。”

  等人都走了,席玉麟喊护士插了晚上的引流管,然后去医院的餐厅买了无油无盐的定制餐,坐在病床旁,用勺子把肉沫压成糊糊。

  席芳心闻到饭菜的味道就撇过脸去,脑袋一晃,簪子掉到了地上。

  “等一下我来捡。”席玉麟仍低头使劲儿捣着饭,然后被木架坍塌的声音惊得跳起来。师父的一只手正垂在床下,四处摸索着簪子,这一动作把床帘完全向外推倒了。

  所有人都在巨响中抬起头,用目光追随着那根在地上骨碌碌滚动的点翠簪子。

  与此同时,二号床颤抖着“啊”了一声。

  席玉麟追着簪子绕过几张病床跑,那簪子却从床底滚过,停在了五号的床脚。五号把它捡起来,啧啧几声:“这是啥子哦!”

  “闭嘴。”席玉麟走到他面前,见他又吊着水又插着管,没敢直接上手抢,“还给我。”

  五号丢给四号,四号瞧了几眼,啼笑皆非地拋给了二号。二号再也无法忍受似的,尖叫一声,像投出烫手山芋似的把簪子扔了。

  席玉麟捡起簪子,护士长就夺门而入,“怎么了?”

  “我说了我受不了这个啊,”二号指着一脸茫然的席芳心,手指都在抖,“他是个变——”

  “够了。”席玉麟面无表情道。

  五号很适时地“啥子哟”了一声,引导着他继续说下去:“每天看到他戴这种东西我心里就瘆得慌,公序良俗何在?这是集体病房,大家都是男人,但——”

  “闭上你的狗嘴!”

  护士长大步跨过来拽住他的胳膊,“这里是病房,不要大声吼!”

  “别抓我!怎么不拦他,他先——”

  “——但是他好男——”

  席玉麟猛地从护士长手中抽出胳膊,抄起木架往二号的床头柜上砸去,铛的一声,铁碗瘪成了铁饼。二号尖叫着向后仰去,几乎跌下床,被几个赶来的护士同时扶住。

  五号一边看热闹一边往墙上靠:“快来人呐,杀人了!”

  “席玉麟。”

  在额角青筋直跳的同时,他清楚地听到了师父的声音,“过来。”

  他扔了木架,僵硬地站到床边。护士们把二号床推出去了,警卫员都来了几个,尽管席玉麟已经表示服从了,还是用一种非常难看的姿势把他的手臂反扭着。

  护士长抱着本子,直截了当道:“你们家是真能肇事,换病房吧。”

  席玉麟无力申冤,一直低头站着;听到这句话又不甘心地动了一下,张口欲辩,但一道平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换。我不想在这里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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