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下九流谁嫌弃谁呀_去码头搞点薯条【完结】(27)

  唱到“到如今”时,那一转身吸腿亮相真把他善顿挫的优势体现得淋漓尽致——下盘纹丝不动,提气一瞬到底,英雄末路的悲情回荡在他洪钟大吕般的声腔中,叫人潸然落泪。

  到“此一去博得个斗转天回”那里,刘靖剑指划圈、抖几下手腕后猛地停住,观众已经开始提前鼓掌,颗颗悲心也都被吊在那剑指上。他不落下,他们一口气便上不来。

  这么响亮地唱完半小时,刘靖似乎都不觉得累,与霍眉说话时嗓子又回到了温润和气的状态:“霍小姐,奔得怎么样?”

  霍眉感慨:“奔得好,奔得真好。”

  就在此时席秉诚推门而入,和刘靖耳语几句。两人对视时眉毛都往下压,特别是没卸妆的刘靖,脸上的任何动态都被夸张的妆容放大数倍。大概在谈席芳心的病情。

  人家不主动跟她说,霍眉也没主动问。晚上正跷着二郎腿做鞋子,席玉麟拿着不知道是哪个孩子的毛衣进来,肩上被铁勾挂下来一个破口。按理说缝补衣物该去找张大娘或霍眉,但就是几针的小事,他便自己来找针线。

  刚好霍眉也在这里,拿公家的棉线,做私人的伙计。

  懒得说她,他也抽出一根针和一卷线,盘腿坐地上,借着豆大的火光开始穿针。

  “席班主啥情况啊?”这会儿却主动问了。

  “肝硬化。”他也没隐瞒,“肚子里都是腹水。他以前很瘦的,两年前突然就开始肚子大......怪我们,一点常识都没有,以为年纪大了都这样。”

  “医生说什么?”

  “具体程度还要进一步做检查。”

  又安静片刻,他站起来把针插回海绵里,补好了。霍眉相当震撼地把毛衣夺过来看——补布衣还好,可以从别处剪块布打补丁上去,毛衣她是真的不会补。以前家里穷,根本穿不起毛衣。而这件毛衣已然看不出任何被补救过的痕迹,鱼骨状的纹路俨然,清晰整规整。

  见她惊异,他便把毛衣翻过来,指着一处凸痕说:“就顺着这件毛衣的织法一行行织,圈挂圈,最后把断线收藏在毛线圈里。看,这里比其他地方稍厚些......我瞧你每天拿着针线在那里织来织去,这也不会吗?”

  对于霍眉来说,针线的作用,仅仅是把布与布连接起来。

  “你又为什么会做女红啊,小婆娘?”

  “那样精细的戏服老在脱线刮破,你以为一直以来是谁在缝。”这次并未对“小婆娘”这句调侃感到不悦,他瞥向桌面,“看看你做的?”

  那双鞋是她为自己过冬做的,鸦青色,由左右两块布缝合而成,鞋头窄瘦似竹笋,放在他手里还没有巴掌大。此外,还缝了两根带子在上面,在脚背上打结可以防止滑落。

  桌面上有两朵剪下来的小红布花,即将被缝在鞋面上,作为纯色中的唯一装饰。

  “给你......绣点东西?”席玉麟装作很随意地问道。

  第25章 绣鞋“好啊,绣十双,我拿去卖。……

  “好啊,绣十双,我拿去卖。”

  见她这么不要脸,他的忸怩劲儿也荡然无存了,嗤了一声,挑了几卷线,握着鞋坐到椅子上,“还蹬鼻子上脸了。没见我每天忙的要死,就给你绣这一个晚上。”

  霍眉只觉得逗人家很好玩,笑着重复:“你不给别人绣,只给我绣喽?哎呀呀席玉麟,虽然说我很漂亮很招男人喜欢啦,但是不会喜欢戏子的。”

  席玉麟又嗤了一声:“我不觉得你漂亮。”

  她完全清楚他刚才的忸怩是因为不习惯向人主动示好。自从那次她说“没发现你没朋友吗”之后,他好像当真了,克服着别扭想跟她关系更好一些,要跟她做朋友。至于说喜欢嘛——她最会看这个了,席玉麟没谈过恋爱、却在被她撩时脸不红心不跳,那确实一点想法都没有。

  再说了,开玩笑,霍眉为了让一个男人喜欢自己不知道要费多少心神;跟席玉麟相处时恶劣本性却是一点都不收敛。他要是能喜欢她,她就能视金钱如粪土了。

  此刻仍是想逗他,“你多大?”

  “十九。”

  “......”默默闭上眼睛。

  她原就猜他年纪小,准备好的话术就是“因为你还是个小屁孩,只会喜欢大眼睛的女孩子,不会欣赏有胸有屁股的女人”,结果听到这个十九的时候还是被噎住了。这比振良还小两岁啊。一拿振良作对比,顿时就什么调戏都说不出口。

  向来嘴里跑火车的霍眉半天没搭腔,倒把席玉麟弄慌了。平生第一次,他飞快地把自己说出口的话咬回口中,认真反省自己又是哪里讨人厌。

  还真给他反省出来了:是不是不能当面说一个女性不漂亮啊?虽然霍眉有点没脸没皮的,但她确实很在乎她的容貌和整洁......

  两人都不说话,各自感到后悔。

  大概九点半时,王好运风风火火冲进来,劈头便喊:“席师兄,小云说他背好了,可以给你检查了——咦,我还以为你在补我的毛衣呢。你在干什么?”

  霍眉在那张向来

  面无表情的脸上捕捉到一瞬间的烦躁。

  他不想成天盯着群半大孩子。

  但是席玉麟很快就说了声好,把针塞在线筒里,再把线筒塞进弓鞋里放入口袋,去给他拿毛衣。忽然一双手把他按回椅上,霍眉挑眉撑在他肩头,接着翻了个大白眼:“只能给你补毛衣,不能帮我补鞋子?我这个主管在你们漱金好受排挤啊。”

  “啊?没没没,”王好运接过毛衣,诚恳地朝她鞠了一躬,“那我明早再找席师兄。”

  门被轻手轻脚带上。

  接着室内响起了极低的笑声,席玉麟重新掏出针线绣鞋,垂着眼帘,不去瞧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他笑,在侧面没看清楚,但似乎很好看。

  十一点半他伸了个懒腰。

  鞋的两侧都绣上了蓝白相间的水纹,远看像踏着浪;鞋尖处绽开一朵芙蓉,除去粉色外,还用了金色,将那花开描得缤纷灿烈。时间很紧,他没有填色,只用线条构成这些图案,寥寥几根,尽态极妍。

  霍眉凑过去学习怎么藏线头。剪刀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席玉麟也没有用剪刀的习惯,凑近就把线给咬断了。嘴唇上的绒毛擦着鞋面而过。

  后面是如何用钩针藏线头的,她没学进去。

  关于“席玉麟比霍振良还小两岁”这个心魔困扰了她一晚上,接下来就全消了。因为振良身上有种出世的书卷气,脑子里只想他的事,对生活不怎么关心;而席玉麟已经开始讲:“线是你自己买的还是张大娘买的?你去风鸣路31号,有个婆婆开杂货店,我已经是熟客了,说是漱金的就能打九折。买十筒送三筒那个活动划算,因为三筒连在一起没拆包装;买五筒送一筒,送的那一筒往往是她用了不少的,你要掂掂,跟她扯清楚......”

  “席玉麟。”她笑眯眯道,“谢谢你。”

  原来他不止急了不会讲话,被谢谢了也不会讲话。

  第二日仍是席秉诚带席芳心去做检查,王好运和那个叫小云的女孩搭戏。

  王传立来了,没带粉包。

  “副官说,现在药品走正常供应渠道了,他不好再以私人的名义拿。”他见周遭没人,俯身在她耳边道,“临街有个林记药铺,你知道吗?”

  霍眉自然知道。可这种东西一般都在烟馆里供应,怎么提起药铺?

  随即想到,烟馆几乎都是哥老会的盘口。范章骅这是在抢袍哥的生意。

  “药铺老板认得你。每次都是半夜进货,你就每天早上倒泔水时顺便去问一问,有就会拿给你的——副官提前付过账了,没有就是没有。”

  她沉默一阵,“万一很久都没有货呢?”

  “不可能很久都没有货。”王传立一板一眼地答道,似乎是在背诵,“只可能你没有天天去问,错过了。”

  霍眉将小亲兵送到门口,却迟迟不道别。磨蹭一阵,从怀里掏出一副鞋垫很快塞进他手里,“莫笑!我拙于手工,只是想起副官远走沱江,总想为他做些什么。你若要寄东西,便把这副鞋垫寄过去吧,穿着它,千里走哪儿都平安。”

  还把这孩子给讲感动了,连忙安慰她:副官一直没上前线,很安全,过年时应该就能回来。

  回去时,王好运和小云的戏已经演完了。这次居然是王苏在后台。

  她原来并不清楚学生的情况,今日见了,饶是性情散漫的她也忍不住多嚼几句:“……你的上半身和下半身是断开的。上半身还有身段,下半身像拐棍,硬戳戳的。席玉麟没说过吗?”

  “说过,说过。”

  “要练啊,膝盖,脚踝。”她思索片刻,觉得自己能做的事不止与此,便随着两个学生去了练功房。

  这天席秉诚回来了,席芳心没跟着回来,要住院。住的是圣佛罗多医院,由教堂改建而成,里面有半数以上医生都是洋人。

  巴青一共就两所大医院,一个是圣佛罗多,一个是蔡行健的父亲开的民康医院,相较起来,当然是洋人更靠谱。他可谓是孝心一片,席芳心却不领情,又是嫌教堂内部潮湿阴森,又是嫌西医院里的消毒水味儿难闻,又认为洋人在天花板上画裸男裸女太伤风败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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