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下九流谁嫌弃谁呀_去码头搞点薯条【完结】(201)

  镜花家里来电话,还是那个女人,“去年不是颁了一版空袭伤亡救济条例吗?可以领两斗米,五百法币,你领到了吗?”

  霍眉骂了一句,把电话挂了,怕这么没有营养的电话占了重要电话的线。且她的期盼恐怕要落空——只有在重庆市内伤亡的可以领救济。

  第三天,申屠真打电话来说:“湖北有渔民捞了几个人上来。夏季江水湍急,人都冲到宜昌附近了,那边是日占区,官船没法过去,只能指望渔民。”

  “申屠夫人!”霍眉双手攥着电话筒,猛地站起来,“渔民能有多上心呢?他们的小渔船能划多远?你行行好,想点办法……”

  “我发了十万美元的悬赏出去。”

  犹是当何二太太的时候,十万美元对她来说都是个大数目,霍眉心里震一震,知道这事儿做得靠谱。官船是不得已执行任务,渔民是舍命也要拿这个钱。

  “他若获救了,你要什么我们都答应……”

  “渔民的消息传得慢。还是保持电话畅通,有消息随时通知你。”

  她这一句话,又把霍眉的理智吊了几天。这期间断断续续有很多照片寄到家里,每次拆信封,一颗心扑通乱跳,想看又不敢看。

  照片里有衣物、手表、首饰、打火机等等随身物品,甚至还有残肢。没有他的。

  霍眉忽然有一种预感:她不会再找到席玉麟的任何踪迹了。就像他没有任何线索地来一样,他会没有任何线索地去。静静悄悄的,像一条蛇滑进水里。

  她站立不稳,渐渐地蹲下去,只用桌角抵着胸口,用物理上的疼痛压过心中的疼痛。

  怎么这样对我?她恍惚地想,我不认。

  此后仍与申屠真保持通话。时间一天天过去,临近八月,连申屠真那边都丧失希望了。申屠真道:“他若活着,怎么着都会找人给你发封信。此外的可能就是昏迷着,到了特别封闭的地方,被人抓住,失了忆……”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小了下去,自己都不信自己的话。

  八月一日,镜花从医院里回了家,特地上门拜访她。他没受什么伤,只是落水后灌了一肚子脏水,肺部感染。那副骄矜傲慢的神情完全不见了,脸色发青,精神委顿,直走进来坐在沙发上。

  茵茵忙着倒茶,霍眉一点反应也没有,甚至还穿着睡裙,不懂礼数似的,就在那儿呆坐着。

  “我们二十三个人里,已经有十五个回来了。”他低声说,“炸弹扔下来的时候,他就在我旁边,我们在甲板上。然后船身开始倾斜,他说他得到底舱去找院长……按理说,没有直接炸伤他,应该是没问题的啊。后面我也落水了,大夏天,水里也不至于失温,我游一会儿漂一会儿,还是能靠岸。我想,他可能是带着院长,以及他、他身上毛病挺多的,可能水里泡久了……”

  霍眉一张脸青灰平板,不知是听到还是没听到,就茫然地向外望。

  “我的错。”镜花轻声道,“我应该跟他一起下去。”

  自始至终,霍眉没跟他说一句话。他也不好意思久坐,在沙发垫子下悄悄留了一千法币,默然走了。

  什么意思?她想,还没确定人死了呢,你也来说晦气话。

  她带着钱又去了迎圣堂一趟,因为捐的不少,出了个五爷跟她说话。那五爷和李五爷风格不同,老气横秋、叽叽歪歪的,舌头粘糊,说半天才叫人听懂:“……你有心意,啊,你是贤妻,我们不收你的钱,你是妻子中的典范。但这个事我们也不能保证活能见人死能见尸吧?长江那么深、那么长。”

  敷衍的话,搪塞的话,推脱的话,她真是听够了。霍眉麻木地站起来,也不道谢,直直往外走,浑身汗黏黏的。

  最后她坐车到了双桂堂门口,因为是周末,很多夫妻出双入对地来。堂口坐了一排大爷大妈,一边互相唠嗑,一边招人到跟前要算命。

  霍眉在那儿站了会儿,没有人挥手叫她去,她就往里走了。走到香客招待处,那和尚还很时尚地戴了副眼睛,头也不抬,“取名一百,法事三百。”

  她直着胳膊把凳子拉开,自己坐下,磕磕巴巴就开始讲事情经过。霍眉一向说话伶俐,这回像话也不会说了,颠来倒去地讲,才讲了一半,那和尚听到要点,便立刻道:“没有尸身,横死的,要加钱,你这情况要加到一千以上。”

  从来没人把这件事给她点破过,这和尚一句“横死”出来,她眼珠子直往外瞪,一口气没提上来,张嘴就带了哭腔:“死秃子,什么横死竖死,你妈没教过你怎么说话?你当我给不起一千吗,老子没见过钱吗?我当是什么佛门圣地,你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她忽地悲从中来,觉得每一句说给外人听的话都是毫无意义的,他们不懂、不理解、不关心;只张嘴在那儿嚎啕大哭,一声、一声拉长了,抖着叫出来,像未蒙教化的野兽,哭得不要体面、不要廉耻,甚至滑到了地上,眼泪鼻涕头发糊了满脸,捶胸顿足、撒泼打滚。

  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哎呀,这婆娘疯咯。

  你肯定在那儿死哭,我就给你做很多好吃的,抱着你拍一拍,叫你不要哭了。

  可是都看她的笑话,没有人来抱她、拍她、哄她,带她回家。

  霍眉只觉得喘不过气,隔着一层泪,看谁都模糊、扭曲、可恶可憎,幺幺在腹中动,肠子在腹中疼,一节一节被拧断了似的。剧痛之中,眼前一黑,昏厥过去。

  她是在方丈室里醒的,一醒来,第一反应失去摸肚子。这些天不寝不食、悲痛过度,幺幺居然还是很稳当,像条小鱼一样咕噜咕噜地游。

  方丈递了杯热水给她,双手合十,对着她鞠了一躬,“抱歉,女施主,新来的娃娃不懂事,我会惩罚他的。你有什么麻烦事,可以跟我说说。”

  灯泡正吊在她头顶,把一柱极亮的光灌进眼睛,眼皮跟着跳动起来。她往里坐了坐,弓下身子,就这么捂着眼睛,纹丝不动地坐着。

  方丈也不催她。今日让霍眉闹得那么难看,实在有损寺院形象,他怕又把她得罪了。

  静了许久,她控制住情绪,今日第三遍剖心沥胆地把事情讲给方丈听,用力吸了吸鼻子,道:“我想,要是人还在,做一场法事也没什么要紧。要是人不在了,更是需要一场法事,毕竟他走得……走得不安宁……”

  “好说,好说。席先生的八字是什么?”

  她恍惚地摇了摇头,“孤儿,不知道八字。”

  “那么当天穿着什么衣服?”

  “我……不知道……”她情绪又要失控,张着嘴,唇瓣抖个不停,“他带了五六件衣服去,但上下船受人接待,大概穿正装,就是一套黑色中山装,灰袜子,黑皮鞋,戴一副银耳钉……我不能肯定,大概是这样……”

  “好的,没问题。”方丈连忙说,“这些信息够了。你先回家歇着吧,我们晚上就来。”

  霍眉吸着鼻子,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千五百放在桌上。方丈愣了愣,赔笑道:“席太太,你还是先收回去,等法事办完了,我们再商量价……”

  “还嫌少么?”

  “多了、多了。”

  “你们好好办、上上心,钱就不必找了,我谢谢你们了。”她喃喃着,双手合十朝方丈拜了一拜,“我谢谢你们啊。”

  在方丈上门之前,她算清了茵茵的工资,把她辞掉了。茵茵不肯干,毕竟她怀孕的月份越来越大,又失去了丈夫,岂不是更需要佣人帮忙吗?

  霍眉很平静地跟她解释,席玉麟走了,她没有收入,请不起。

  茵茵当然也不可能说出“我可以少要一点”这样的话来,默默地收拾完行李,离开了101。

  第191章 诸行无常他常穿的衣物……

  他常穿的衣物被叠成坐姿,覆上往生被;前面立了黄纸墨书牌位,写有“佛力超荐沉江亡者席玉麟之灵位”几个大字。桌上供了菠萝披萨、米饭、清水,插三支倒流香。

  烟雾缓缓顺着桌腿向下淌,积成白茫茫一片,像潭水上生起的寒烟。最寂静处,嵋山水府。

  霍眉呆呆地瘫在椅子上,脑子不转了,只是出汗。她听见僧众诵《地藏经》,摇铃召灵;又抛洒白米、红糖、茶叶混成的三色米,说道”

  无主孤魂,各得饱满,闻法往生“。

  死亡突破了她精心搭建的堡垒,没有任何障碍地,凝视着她。

  不要,不要,不要……她闭上眼睛,五指紧紧攥着坐垫边缘,别这样,席玉麟,我害怕。

  忽然又想起:溺水的时候,他害不害怕?

  于是他的害怕叠加到了她的害怕上,简直叫她五内俱焚,心脏每跳动一下,都泵出一股汗水;肺部交换血液和汗水;肝胆滤出汗水……她仿佛被沸水煮着,在极致的热中,恍惚觉出了针刺般的冷。

  霍眉以为爱是个好东西,其实不是,由爱生忧怖。如果不爱他,没什么能叫她这么伤心;因为爱他,她成百上千倍地体会他的喜怒哀惧,一颗纤弱的心,承受不起如此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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