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下九流谁嫌弃谁呀_去码头搞点薯条【完结】(200)

  门口的妇女嚷嚷着什么“沉船”,她不想听,捂着耳朵挤到最前面,找工作员人查到了今天的班次和乘客名单——普通乘客买船票无需登记,然而市院买的团体票,留下了记录。金山号的档案上确凿着记录着“重庆市立川剧院席香阁一行二十三人”。

  霍眉颤声问:“金山号……是今早被炸沉的船吗?”

  到处都是人在推搡、喊叫、挥舞帽子,电话铃此起彼伏,几个小职员抱着档案盒钻来钻去。工作人员再没时间搭理她,提起嗓门对群众大喊道:“稍安勿躁!我们也正在和武汉取得联系!大家稍安勿躁!”

  她的汗越出越多,已经把衣服都浸透了。眼见着惠民公司一时给不出答案,掉头就走,拦下了第三辆马车,直奔重庆最大的茶馆——迎圣堂而去。

  茵茵颤巍巍地拉了拉她的袖子,“席太太,你还有身孕,我看你不能这么跑……”

  “回家。”霍眉一推她,“别跟着我!”

  茵茵还想往车里钻,她直接将帘子一拉,黑帘被风吹得往她脸上裹,捎来一股尘灰的气味。轮子轧轧地往前,碾过水门汀马路和泥土,碾过花瓣和积水。

  她坐在密不透风的车内,身形随着车的晃动而微微摇动,总是不倒。

  到了地点,迎圣堂门口也熙熙攘攘,人群的情绪倒不像惠民公司门口那样激烈,大多是看热闹的。霍眉直冲到一个剃了秃瓢的小袍哥身边去,“小兄弟,通融一下,我找大爷有急事!”

  “你有啥子急事?”

  “早上不是炸沉了一艘船吗?我家先生可能在上面。”

  “啊……是挺急。”小袍哥挠了挠头,“但你得等等,今天是阴历五月十三,单刀会嘛!里面在祭祀,祭完后,还有新人加入的仪式……”

  “我给你们捐两千的现金,行不行?现在让我进去吧!我跟大爷说上几句话!”

  “太太!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霍眉抓着他的胳膊晃了晃,颤声道:“我听说航务管理局都不管沉船的事,因为沉的太多了,管不过来,都是哥老会在组织搜救。人命关天,小兄弟,你们是菩萨一样的人,不会置我们老百姓于不顾啊!我先生是市院的伶人,他们院里给政府捐了两辆飞机,小兄弟,我求求你……”

  见她膝盖发软,小袍哥连忙去托她,后面又跑来另一个人,拉着霍眉的胳膊把她拽起来。是个陌生姑娘,霍眉不认得,一时觉得周围都是声音、她却一个字都听不懂,周围都是人、她却一个人都不认得,甚至看广告牌上的字都看不懂了。世界变形、异化、扭曲,天旋地转。

  她微微喘息着盯着那姑娘,流下两行鼻血,只用袖子擦了擦。十几秒

  过后,才听懂她在说:“我们夫人请你过去。”

  又是什么夫人?在重庆,她不认得什么有头有脸的夫人。霍眉烦躁地转过头,想继续去磨那小袍哥,就被那姑娘拽动,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日你妈!”她大骂道,一胳膊把那姑娘捅到地上去了。那姑娘伶伶俐俐地跳起来,拍拍屁股,又横到她面前,拧着眉毛道:“地上都是水——我裤子都湿了!”

  霍眉上去就是一巴掌,打得她脸歪过去。与此同时,一辆布加迪停到到路口,车里人喊道:“席太太。”

  霍眉转过头,和后座上一个女人四目相对。那女人额头、鼻尖和嘴唇都厚实,单眼皮,两条眉毛完全是画上去的,浅淡的两撇,是个看上去敦厚、转过脸很难留下印象的中年妇女。

  但是那车很贵,她认得,何炳堃有一台。不仅贵,还是限量款的。

  她靠近车窗,那女人连动都不动一下,也不特意把头弹出来跟她说话,只安安稳稳地坐着,声音不大不小,“上车吧。你这么跑来跑去,不如我来有效果。”

  电光火石间,霍眉有一点猜出了她的身份,抿了抿嘴,迅速上了车和她在后座并排坐着。

  “谢谢你,怎么称呼?”

  “我姓申屠。”

  “申屠夫人。对不起,我有眼不识泰山,你的女佣我没认出来,我正上火呢……”

  申屠真摆了摆手,“根据军方最新消息,击沉的是金山号。不过击中的是船尾,当场死亡的人并不多,更多人是落水了,已经在组织沿江渔民进行救援工作了。我会立刻代表遇难者家属上一份陈情书,要求军事战时服务总队也立刻展开搜救,今天下午三点前船必能开出去。”

  车内空间不大,霍眉鞠躬也鞠不得,只能双手合十向她连连摇着,嘴里反复念叨一些感谢的话。

  申屠真问也没问他们家的地址,司机直接就把车开到了101的巷子口。

  “这几天下雨,别在外面东奔西跑了。”申屠真拍拍她的胳膊,“你跑也没用。等我电话。”

  刚把门关上,还没来得及在窗外多道两句谢,那布加迪就不歇气儿地开走了。她在原地伫足片刻,一瘸一拐地回了家。

  茵茵煮了碗饺子,两人静静地吃完,霍眉就开始打电话,往席香阁家里打,那老管家还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惯于从报纸和无线电上获取新闻。

  她没力气骂人,直接挂了电话。和那位医生打电话的意义也不大,翻了翻电话簿,又往镜花家里打。接起来的是个女人,懒洋洋地喂了几句,似乎刚起床。

  “金山号沉了。”她说。

  “金山号是什么?”

  “……他们回来的船。”

  那边沉默几秒,骂了一句,把电话挂了。

  她慢慢踱到桌前,接着上篇没抄完的佛经抄,手是僵的,越写字越僵;腋窝和背后涔涔冒着汗,冒得太多了,她都没有眼泪可流。

  怔怔抄了一下午,茵茵喊她吃饭,她吃不进去,只觉得热,热到难以忍受,便拿起蒲扇出门乘凉。巷口是个风口,她站在那里,仍一丝风都感受不到,汹涌地流着汗。汗水连成一串,像条蛇,阴阴痒痒地从背上往下滑。

  咬了她一口。

  皮肤上有一点如针刺般疼痛起来,这疼痛也造成了针刺般的耳鸣,一根长针,尖锐地扎穿她的大脑,从左到右。霍眉的思想一片混沌,她不知道自己是背着咬了,还是被针扎了,抬起头,只看到一轮巨大的、赤红的太阳,四周的暑气被烤得发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流动着。

  哇呀呀呀呀呀呀——

  敲锣的,打鼓的,吹号的,齐齐从街角涌了出来,咚咚锵锵地把她从眩晕中震醒。两旁是赤着上身、额心一抹红的青年,拥簇着中间一个踩高跷的红脸关公。

  阴历五月十三,单刀会。

  那关公的扮演者身形已是高大至极,再披一件绿蟒袍,提一把青龙偃月刀,踩着高跷一路走,余人得跟着一路跑。几步就到了她面前,丹凤眼,卧蚕眉,堂堂凛凛地往下一瞥。

  霍眉鼻子一酸,跪拜下去。

  湿热的地气携着她的魂魄,往上蒸发,然而下一秒,就被阴影挡了回来。关公提起袍子,在她头顶拂了三下,继而大步向前走。

  破曹的樯橹一时绝,鏖兵的江水犹然热,好教我情惨切!这也不是江水,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太太——”一个不知是伶人还是袍哥的男孩,回头冲她喊道,“关公袍下过,关关难过关关过!”

  霍仍未起身,只用额头抵着滚烫的地面。她向关圣帝君发誓,只要席玉麟能回来,就算只剩半条命、半截身子,她也养他一辈子。她能打工挣钱,她会照顾人,清贫困苦无所谓,她就栽这个人身上了,绝不见异思迁,再有钱的男人要带她走她也不干。

  佛祖菩萨,关圣帝君,你们大仁大义,大慈大悲……我从前是个坏女人,然而已经改好了。求求你们,给我一个机会,这一关,放我们过了吧。

  第190章 法事晚上洗澡时,她在……

  晚上洗澡时,她在背上发现了一颗火蚁咬出的红点。茵茵帮她把脓水挤出来,又用胰子洗了洗。

  “这种蚂蚁咬人很痛,你没发现吗?”

  霍眉摇了摇头,缩到床上去,把脸埋进枕头。半夜丹丹仍然放歌,平常她也忍了,因为丹丹可怜;现在她觉得自己比丹丹可怜上一万倍,在比较中,她开始真情实感地恨她。幸运的婆娘。倘若三分哥出了事,丹丹也决不能体会到多少痛苦。

  茵茵倒是睡得沉。

  她轻轻开了衣柜,摸黑找出一件席玉麟的旧汗衫,材质好,厚实又亲肤。又爬上床,把脸埋在衣服里,嗅闻上面浓重的颜料味儿。

  想抱在怀里,然而汗衫是很单薄的一件,与其说是抱,不如说是铺在身上。她几乎发了狂,翻出他的一大垛衣服,展开双臂抱了个满怀,把脸偎在里面。

  茵茵其实醒了,但是不敢动弹,她觉得席太太快要疯了。

  霍眉确实快疯了,但是不敢疯,她要是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谁来管席玉麟呢?

  她始终穿着可以随时出门的衣服,把钱都点了一遍,谁要她拿钱赎人她可以立刻拿出来,证件也全准备好。第二天报纸就登了金山号沉没的事故,没详细讲;哥老会已经行动起来了,学生团体也在帮忙印遇难者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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