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城门很快就要下钥,她也不欲与这个久未见面的妹妹浪费太多时间,“我现在就送你出城,之后安排人送你去凉州,让你姐夫收留你。至于这一路上会遇到什么危险、能不能顺利抵达,我可不保证。”
阿姐面冷心热,到底还是肯帮她。令漪眼眶一热:“多谢阿姊!”
裴令湘面上却殊无喜色,眼眸微微垂敛着,掩去了眼底的怅惘心思。
原以为凭借着那张脸,妹妹会比自己幸运。不曾想,她们姐妹,俱是免不了婚姻不幸、人生坎坷的命运。
裴令湘行动迅速,当即派遣了几名健仆将她藏在拉柴的驴车中,要送她出城。
临行之前,令漪仍有些担心自己走后堂姐的处境,便问:“我走之后,若我王兄寻上门来,连累阿姊怎么办?”
“这个就不劳你费心了。”裴令湘冷冷道,“我今日不曾开门,也不曾送走你,不管谁来问,都是一样。”
也是。令漪在心底安慰自己,一双明眸仍沄沄蕴着不安。堂姐从前就不肯见自己,来了多次也被拒之门外,王兄是知道这个的,想来可以瞒得过去……
裴令湘又道:“我的人会送你出城,往南再走二里路有个庄子,主人是个大胡子,名叫仆固啜,铁勒人,是往返于凉州与京城的胡商,算你运气好,明日他们的商队就会返回凉州,你就和他们一起过去,到凉州投奔你姐夫去。”
“你的前夫也在武威,如今是朝廷新任的凉州别驾,你过去之后,是跟着你姐夫住,还是找他,你自己决定即可。”
“宋郎?”令漪惘然不解。
她知道宋郎去了凉州,但只是作为中央朝廷官员过去短暂地奉行公事,怎么又成了凉州别驾呢?
别驾是州刺史的副官,矮了鸿胪寺少卿一级不说,那凉州更是距京三千里,比起身在京城,怎么看都不是个好去处。
这,这分明是贬谪了。
他答应了她不会再针对宋郎,却还这样磋磨宋郎!
如是看来,他嘴里能有几句真话?从前的那些山盟海誓,也必然都是假的了。他可真是她的好王兄啊!
一股怒气自心底蔓延而生,女郎怒气难消,雪白的脸都为之涨得通红。裴令湘见状,轻轻嗤笑道:“你竟不知么?看来那一位,倒是瞒你瞒得很紧。”
令漪面色阵红阵白,有些羞恼又有些委屈:“可他分明答应过我的……”
话音才落,自己心里却都是一酸。他还答应了她不会有旁人呢,还不是一样t娶了邓婵?该死的嬴澈,她再也不会信他一句话了!就连腹中的孩子要不要留下,也全看她心情!
历来能有几人对自己女人的前夫还心平气和的,可笑她这堂妹竟会傻傻地相信男人的话。裴令湘嘲讽一笑,与她告别:“去吧,一路平安。”
一路都很顺利,令漪躲在柴车之中,赶在城门下钥之前顺利出城,朝南郊驶去。
驴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并不平整的官道上,一阵颠簸。令漪匿身在干柴枯枝之中,被颠得五脏六腑都要呕出来,仍顽强地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已经昏暗下来的天色里缓缓合上的洛阳城门。
总算是远离洛阳这个伤心之地了。令漪黯然地想。
从前,她总以为自己是提线的人,可以情爱之名,将男人操纵于股掌之中,利用他们来实现自己的目的。
可到了今天她才发现,原来她才是他手中的悬丝傀儡,怎样也免不了被隐瞒、被欺骗、被操纵的命运。
好在,从今以后不一样了。去了凉州,就是一片新的天地,她的人生,可以自己来做主。
——也包括,腹中这个孩子的去留。
第67章 不是丈夫,是奸夫
当天夜里,令漪即见到了那位名叫仆固啜的胡商头子。
是个很高很魁梧的铁勒人,酒糟鼻,满脸的络腮胡子。人长得凶神恶煞,性情倒还算温和,得知她是裴令湘派人送来的后,客客气气地对她道:“既如此,段娘子就和我们一起上路吧。明儿一早就要出发。”
令漪如今的新身份是段青璘的远房族妹,而这仆固啜原是武威段氏的一名奴隶,早些年因受段青璘搭救,得以脱籍,往来于西域与凉州、洛阳之间做些买卖,渐渐攒起了这份家业。
爱屋及乌,对令漪便十分客气。
令漪原本担心没有路引无法上路,也被他告知不必忧虑,直言一切由他来操办即可。
安顿好一切后,她得以睡了个安心觉,次日晨光熹微便起了身,跟随仆固啜的商队西行往凉州去。
从日出行进到日暮,晚上就近在官道旁的驿站里歇脚,就这样行进了十二天,过了西京长安。
令漪没有出过远门,即使是乘车,往往一日下来也是浑身散架般的酸痛,腹中翻江倒海,几日后才算习惯了些。好在她似乎没有过于强烈的孕吐反应,只是精神差了些,总是恹恹欲睡。
只是如此一来,令漪不免疑惑——这时距离她被诊出孕事已经四个月,按理是五个月的身孕了,她的肚子仍旧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如今长途跋涉,更是连最初的孕吐反应也没有,哪里像是有孕之人应有的反应。
她内心再度起疑,这日商队将在扶风县城东的旅店歇脚,简单安顿好自己的行李后,她同仆固啜说了一声,便带着堂姐派给她的两个健仆出了门,前往城中寻医。
就近找了家医馆问诊,医师号脉之后,道:“夫人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近来长途跋涉、精神不济,或许还有些水土不服,不需用药,好好休息也就是了。”
“那,会有损腹中的孩儿吗?”令漪试探性地问。
“孩儿?”医师疑惑捋须,“夫人并未有孕啊,何出此言?”
果然没有孕!
令漪心间狂跳,得知此事的第一反应竟不是失落,而是忿怒。
怪不得宫中来了三个御医都没诊出有孕呢!感情不是他打点好了,而是她本来就没有孕事。
也难怪她“有了孕事”他还敢缠着她密集行房,这,这哪里是什么“对胎儿有好处”,分明是他想借怀孕圈住她,又舍不得委屈他自己不碰她!
从一开始,他就在骗她!
搞不好,最初她身体上那些奇怪的反应,还是他刻意用药催生出来的!
令漪越想越气,一张雪白芙蓉面涨得通红。她勉强稳住心神:“多谢大夫。”
离开医馆之后,稳妥起见,她又在城中另找了一家医馆问诊,得到的仍旧是同样的答案。
她此时已近出离愤怒,一拂手,却无意中碰到腰间的荷包,里面还装着那块他给她的玉佩,因这次出逃不留意带了出来,此后便一直带在身上。
医馆旁边即是家当铺,她定定看了一霎,忽然有了主意。
“你们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就回来。”她对跟随她出来的两名健仆道。
进入当铺,她径直了当地将玉佩抛在桌上:“掌柜的,你看看这块玉佩能卖多少。”
时值正午,街上、当铺都没有什么人。那掌柜正靠在桌上打盹,被这动静唬了一跳,见是个用帷帽遮住脸的小娘子,语气倒还算和善:“那娘子稍等,待老夫仔细瞧瞧。”
他拿起玉佩定睛细看,这一看,却看了许久,眼珠子都快黏在玉佩上了。
约莫过了一刻钟的工夫,他才将玉佩放下,一副惋惜的神情口吻:“这玉的料子、成色和刻工都不错,就是颜色有些黄了,不够白,您若诚心要出,我可以给到八百贯钱的价格。再高,就不能够了。”
实则玉以甘黄为上,羊脂次之,白色更是偏色。令漪情知是压价,真实的价格只怕翻一倍也不止。
不过八百贯钱也就是八十两黄金,差不多有五斤,够她锦衣玉食一辈子了。长途跋涉,她亦不能带太多金银细软,遂一口答应下来:“行,我急着用,就不讲价了。”
“但你要全给我换算成金子,方便我拿,再给我些零散银子,我好用。”
店家不期她会如此爽快,一时倒后悔起来,这价格怕是可以再低些。
又疑心这玉佩的来历:“这玉是……”
令漪看出对方的顾虑,嫣然一笑:“您放心好了。”
“我一个弱女子,难不成还能去偷去抢?实话告诉您吧,这东西是我那死了的男人留给我的,他人都死得透透的了,不会上门找你麻烦的。”
对方看起来弱柳扶风,一阵风也能吹倒,的确不像是偷盗而来。掌柜的霎时心花怒放,拿了纸笔,与她签了典契,称过黄金,这桩交易就算是完成了。
将当票拿给她后,他多嘴问了句:“是你丈夫送的是吧?我看娘子也是个爽快人,可不能坑害老夫。”
“不是丈夫。”令漪神色淡淡,将金银与当票都收好,“是奸|夫。”
步出当铺后,她又在城西找了一家客邸,将当票装在信封里,同当铺所给的一两多碎银子悉数交予老板:“这里有封信,麻烦半月之后托人替我送到洛阳清化坊晋王府,找一个叫宁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