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只顾着彪花口中那句“做好了位子就是你的”，都忽略了病人身旁的家属，只简单安抚了几句就去穿戴防护服了。
“先生，有什么事吗？”她问道。
“呵，你问我有什么事？”
男人像在强压怒气，桑离拧眉，不懂他的用意，但直觉告诉她，这人来者不善。
窗外射来的阳光被他的身影撕成两半，桑离还想开口，不料下一秒，男人猛得冲上来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我的女儿被你治死了！你说我有什么事？！”
“什么？！”还在挣扎的桑离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死了？那个宫腔感染的病人死了？！
男人的身躯微微颤抖，脸上的肌肉紧绷，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眼通红，像一头发狂前的野兽，死死地瞪着桑离。
“都怪你！害得我女儿被穿刺器扎破动脉……她原本能好好活着的啊！就因为你的一时疏忽……我现在成了孤家寡人了……”
“你知道她死的时候流了多少血吗？那是我捧在手心里养了二十几年的孩子啊！看着她从小小的一团，到会走路写字，到上学工作，再到躺上冰冷的手术台……你这种无良医生，就应该下地狱！！”
桑离被掐得喘不过气，脸颊因缺氧迅速涨红，逐渐转为青紫，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少女满是冷汗的额头上。她努力回忆那天发生的事，从口中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不可……能……咳咳咳咳……我……根本……”
呼吸被粗暴截断，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挣扎都扯动着喉管，发出破碎又微弱的“嘶嘶”声。她的双手本能地去掰男人的手指，指甲用力嵌入他的皮肉，可那双手却纹丝不动。
桑离还想解释，不料男人忽然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菜刀。
“给我女儿偿命吧！！！”
男人那饱含着绝望与愤怒的嘶
吼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他将刀尖对准了桑离，明明是白天，刀刃却在光线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桑离眼看不妙，也顾不得脖子的疼痛，身子一扭直接伸手抄起桌上的电脑狠狠砸了过去。
“碰——”的一声巨响，电脑与空气激烈摩擦，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男人尖叫躲开，锋利的电脑边角擦着他的衣角划过，带起一阵疾风，然后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电光火石间，桑离一个箭步冲出诊室，她的心狂跳，胸腔似要被震裂，风在耳边呼啸，灌进肺里都是凉意。可还没等她跑多远，下意识回头，只见男人已摆脱最初的狼狈，正举着菜刀，满脸狰狞，从诊室疯狂奔出，脚步蹬地咚咚作响，那因愤怒而扭曲的五官，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可怖，像一头被激怒，誓要撕碎猎物的猛兽，瞬间拉近了与她的距离。
桑离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此刻她的身影仿佛与昔日的父亲重叠，她想爬起来，可刀尖已经来到身前。
男人宛若地狱中的邪魔，挥舞着手臂破开空气，尖锐的“嗖”声响起，在刀身刺入胸膛的前一秒，她的眼前忽然闪过一道人影。
紧接着“噗”的一记闷响，菜刀切入皮肉，那声音黏腻又沉重，仿佛是钝器砸在潮湿的泥地上。
一瞬间血光四溅，桑离感觉小指刺痛了一下，骨头仿佛被什么东西绞断了，撕扯着脆弱的皮肉，速度快到她都来不及感受。
而在她身前，是被刀身刺破脊背，眼神空洞的裴旭。
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帮她挡下了致命一击。
“啪嗒——”他手中的饭盒掉落在地，淡淡的血腥味刹那间在空气中化开。
走廊上人头攒动，逐渐被赶来的医护人员包围，四周尖叫声此起彼伏，桑离的身体疆在原地一动不动，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灵魂，只剩下一具空壳。
耳边嗡嗡作响，命运在此刻形成闭环。她身边的最后的一个人也遇害了。目之所及，只剩下被砍断的小姆指，以及倒在她怀中奄奄一息的裴旭。
钻心的刺痛传来，悲伤如海啸般将所有感官席卷，身体的疼痛被彻底掩盖，只剩满心的破碎与哀戚。
他们的血液向外喷涌，在空中碰撞交融，殷红的液体相互缠绕渗透，分不清彼此，随后一点一点地洒落在冰冷的地面，迅速晕染开，形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血泊。
裴旭趴在桑离的肩头，毫无规律地向外吐息，气息只进不出，生理性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衣领，他拖起胳膊，几乎咬碎了牙才支起脑袋。
明明痛得浑身抽搐，他却还是扯出一抹笑，用那被染成红色的手指对她说：
【对不起。】
第36章
白圣诞他唯一的家属，在手术室里……
“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儿呢？你还是特地从分部调过来的，能力就这么差吗？！”
办公室内，彪花眉头紧蹙，单手扶着额头，自己下属出了这么大的事，上面的人第一个就是找他问责，这一个小时的电话轰炸让他的耐心彻底消磨殆尽。除了应付领导，配合警察，还得解决外头铺天盖地的舆论媒体，彪花揉了揉眉心，如果可以，他宁愿停职的人是他。
桑离眼神空洞，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像是灵魂已经脱离了躯体，她心里记挂着裴旭，回想起那血腥的一幕，心脏还是会隐隐作痛，他痛苦扭曲的面容仿佛烙铁般印在桑离脑海中。
事情发生后，男人被赶来的几名保安治服，围观群众里有人报了案，男人很快就被拷走。裴旭被推进了手术室，桑离就这么一路跟到门口，直到断指截面的血液浸湿了白色床单，站在她身旁的护士才惊呼出声。
桑离被几个同事推进了手术室，简单地止血包扎后就进行了清创手术，幸亏处理及时，出血量虽大但还没到休克的程度。其中一名医生在事故现场捡到了她的小姆指，众人观察后告诉桑离，断指创面整齐且污染较轻，建议她做再植手术。
断指再植的黄金时间是六到八小时，在这段时间内进行手术，可提高断指再植的成功率，还不容易引起并发症，桑离犹豫几秒，同意了。
在接受完警察的调查后，她被带到了彪花面前，后者告诉她，以男人那不死不休的作派，很有可能会上诉拖她下水。
简而言之就是打官司，这对于一个普通人而言意味着什么桑离心知肚明，就因为一件莫须有的事，她必须陪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在承受周围人异样眼光的同时还很有可能会花完所有的积蓄。
一想到俞卿舟苦了大半辈子攒下的钱再不久的将来会被自己拿来救急，桑离心里就像被重锤狠狠敲了一下，酸涩与愧疚瞬间翻涌。母亲下葬时的画面不断在脑中闪现，自己怎么能忍心把她留下的遗产用在这场莫名其妙的官司上？
“桑离，你还是继续停职吧。”彪花叹了口气，不耐烦地撇着嘴，将手机往桌上重重一摔，“上头的压力越来越大了，舆论也对我们很不利，公司决定先把你作为暂时的舆情出口，对外宣称你停职接受内部调查。”
闻言，桑离机械式地点了点头，其实就算他不说，她也会自己请辞。
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也没心思再工作了。
彪花还想说什么，手机却忽然震动起来，他瞄了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犹豫几秒，还是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领导愤怒的咆哮，音量大到桑离在旁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彪花一边听，一边用手不断地揉搓着太阳穴，额头上的青筋隐隐暴起。
指令已经下达，桑离知道再在这儿待着也是自讨没趣，于是鞠了个躬，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办公室。
门外挤满了媒体记者，见她出来，瞬间像发现猎物的猎犬，蜂拥而上，将桑离团团围住。
目击现场的医生护士都被警察带走单独询问，此刻走廊里只有零星几个保安大叔在努力地剥开人群，奈何记者们个个跟打了鸡血一样，一根根长话筒举得老高，都快要戳到桑离眼睛里。
“桑小姐，真的是你的手术失误导致病人死亡吗？那名突然出现的男子帮你挡下了一刀，现在正躺在重症监护室中，对此你会觉得愧疚吗？是否会后悔当时被砍的不是自己呢？”
“请问作为桑明谦的女儿，多年后经历与当年父亲几乎相同的医闹事件，你作何感想？跟父亲选择相同的职业是否是因为对当年的事件心存不满，想要恶意报复社会，所以在术中将仇恨发泄到了病人身上？”
“有人爆料你术前状态不佳，是不是因为个人生活问题影响了工作，才导致这场悲剧发生？据说医院内部对你的专业能力早有质疑，这次事件是不是正好印证了这些说法？你是否会因此辞去医生的工作呢？”
镁光灯不停地闪烁，提问声此起彼伏，桑离下意识地揪紧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不断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周围记者的身影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晃来晃去，那些话筒此刻就像一把把寒光闪闪的利刃，直直地刺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