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不得已，她向彪花挪用了假期，好在医院也是通人情的，没有在这件事情上过多苛责，只不过就算苛责了桑离也会请就是了。
裴旭来到酥州后，两人一次面都没见过。换作以往，桑离肯定会很积极地帮他安排酒店，带他出去吃饭，让他跟待自己身边。但这次，他的吃穿住行，她一样都没有过问。桑离当然能察觉到，自己在不由自主的逃避。归根结底，她不知道现在该怎么面对他。
一切都开始地太过突然，这段感情的进程像是盘被按下了加速键的录像带，此时此刻颇有昙花一现的架势。想到这桑离就心神不宁，联系到母亲之前强烈的反对态度，如果俞卿舟地下有知，会不会对自己失望透顶？
她没有答案，也不想知道答案。只一味地把精力投入到后事的安排上，开死亡证明，联系火化，跟殡仪馆对接……这些是属于一个女儿应尽的义务，她不允别人帮忙，因为只有在独立完成这些事时，她才能慢慢接受母亲的死亡。
每当这时，桑离总能在不起眼的角落瞥见一道鬼祟的身影，她视若无睹，却隐约能猜到他是动了什么手段才形影不离地跟在自己身边。不过她压根抽不出身去处理这件事，桑离索性将其抛之脑后，他想跟就跟吧，反正时间久了，一个人得不到回应总会慢慢放弃的。
葬礼上，姜霈站在桑离身侧，目光时不时地瞥向不远处的大树：
“你……还是不愿意理他吗？”
她神色担忧，刚赶到酥州时，桑离这半死不活的样子把她吓了一跳，不过几天功夫，就把人折磨成行尸走肉，可见亲人离世对她的打击之大。后来无论这小祖宗说什么，姜霈都不允许再让她一个人操劳了。
她一个电话喊来了父母，在帮忙的过程中同样发现了藏在暗中的裴旭，姜霈本来还想质问，他为什么不在女朋友最困难的时候陪着她安慰她，但当看到桑离欲言又止的表情时，她忽然明白了。
恐怕不是他没这个意思，而是对方根本不愿理采。
天阴沉沉的，像一块厚重的铅板，沉甸甸地压在心头，白色帷幔在风中微微颤动，发出簌簌的声响，桑离身后站了一群人，她抬眼，看着柜木上俞卿舟努力微笑的照片，一时不知该
说什么。
四周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味和青草被折断后的青涩味道，夹杂着似有若无的抽泣声，一齐送入她的五感。
桑离忽然鼻子一酸，一阵没来由的烦躁涌上心头，她转过身，快步走到大树背后。
繁密的枝丫下，裴旭倚着树杆，手随意地插在口袋，漆黑的头发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更衬出剑眉下深邃双眸的黯淡，他薄唇紧抿，神色落寞，在见到来人的一刹那，不自觉地攥紧手指了，眸子亮了几分。
若是从前，桑离看到他这模样，或许会心疼，但现在，她目光阴冷，那神情仿佛下一秒就会狠狠攥住他的衣领。
“你能不能别再跟着我了？”她沉着声，“老玩追踪那一套有意思吗？”
桑离甚至不知道，在没有收到请贴的情况下他是怎么混进葬礼的。
【我担心你……】
裴旭眼中酸涩，他知道自己这些天像恶灵一般阴魂不散的模样惹桑离生厌，但是他控制不住，他好害怕，害怕邻居小姐会一时冲动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人群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有人注意到了这里。裴旭努力把头埋得很低，可这模样却让桑离更加恼火。
“我有没有说过，让你别再碰那东西？你这是在侵犯我的隐私！”
她不再收敛，愤怒的情绪挂在脸上，厉声吼道，
“还是说，你需要我马上报警，我们让专业人士来解决这个问题。”
【不！不，不要，我不弄了。】
裴旭慌了，他眼里噙了泪珠，手语都打得毫无章法：
【我好想你……】
他望着桑离，目光炽热得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没人知道这几天他是怎么过的，在桑离杳无音讯的日子里，他仿佛变回了从前那具行尸走肉，住在狭小破落的钟点房里，每天清晨机械一样的打开手机，在确认桑离的位置后麻木地走出房间赶到她身边。
如果她发现了这一切，会不会有一瞬间的担忧？会不会气恼地问他：为什么明明有钱还不去住酒店，偏要把自己关在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到那时，裴旭就会将脑袋埋到她的颈窝，用装得蹩脚的手语告诉她：他没用，没能帮她分担痛苦，这样的人，没资格住好地方。
他的眼里全是桑离，是她一声不吭闯进了他平淡到毫无生机的世界，拯救了行将就木的他，所以现在，他离不开她了。
另一边姜霈的父母指引着人群离开，棺椁前那片草地很快空了出来，在阴沉天色的笼罩下，影影绰绰，模糊不清，像是被悲伤的迷雾所掩埋。
桑离皱着眉，语气不耐：
“我这些天这么躲着你，你没有任何感觉吗？”
【我知道，阿离只是累了，想歇一会儿。】
裴旭抿了抿唇，
【因为你说过，永远不会抛下我的。】
他凑上前，弯下身子：【没有阿离，我活不下去的。】
不远处忽然有人喊了声“桑离”，是姜霈的父母，他们正朝这边走来。
桑离有一瞬间的慌神，一把将他推开：“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烦人？！”
她没有收敛力道，裴旭被推的一个踉跄撞在了树杆上，他抬眼，一道泪水顺着脸颊滑到下额。
离得最近的姜霈注意到情况不对，赶忙把父母二人叫住，让他们先到一边的长凳上歇息。她小跑上前，小心翼翼地握住桑离的手臂，轻唤了声：“阿离……”
“我没事。”桑离松开他的手，面若寒霜的走远了。
她在棺木旁的石凳上坐下，俯着身子，看不清神情。
树下裴旭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她身上，过了良久，不知姜霈跟他说了些什么，他才垂着脑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桑离嘴上说着烦，但当裴旭真的要走时，还是忍不住抬起头目送他。
阴翳云笼的天空下，男人的背影孤寂落寞。
她抿了抿唇，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不受控制地滚落。
她都干了些什么啊……
葬礼结束后，姜霈的父母把桑离送回了家。大约是看她状态实在太差，他们特意留下来陪她吃了晚饭。
临走前，桑离对他们这些天的照抚表达了感谢，姜霈把她领到一边，低声告诉她，还是跟裴旭说清楚比较好，不然一直把人晾着也不是个事儿。
“让我再想想。”
桑离移开目光，她的心很乱，需要花时间去整理思绪。
姜霈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她握着桑离的手，安慰她无论做出什么决定，自己都会支持的。
人走后，桑离看着这空荡荡的房子，也没有多留，第二天清早就回了沪都。
1301的门口多了几个大大小小的包裹，都是沪都阿婆送来的。几天前她发消息问桑离怎么不在家时就被告知了事情原委，看着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小姑娘一夜之间变成孤儿，老人家实在于心不忍，送去一堆慰问品的同时又发了十几条长语音安慰桑离。
将东西整理完后，桑离直接瘫倒在沙发上，屋内充斥着一股诡异的寂静。
她侧过头，出神地盯着墙壁，隔壁没有一点声响，或许现在整个13楼只有她一个活人。
……
裴旭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桑离不知道。最近她比以前更忙了，春天是各种流感病发的高峰期，医院每天人满为患。在做好本职工作的同时，彪花还会时不时地找茬，桑离明白，他是为着先前的事儿，认为她没把自己放在眼里，需要发泄一下。这领导是个怎么样的人桑离再清楚不过，所以也没放在心上，她唯一关心的，就是那个升职名额到底花落谁家。
如果说之前她还觉得自己稳操胜券，那么现在就只剩下溢出的患得患失了。
母亲的死亡让她看淡了功名利禄，但面对即将揭晓的结果，桑离还是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必竟是自己努力了几个月的事，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夜晚，微信群内忽然多出一条艾特了所有人的消息，桑离叹了口气，点进群聊的那一刻心跳一滞。
第29章
珂赛特找到你了
【各位同事，好消息！咱们医院升职名单新鲜出炉啦！恭喜[姜霈]凭借出色的专业能力、敬业精神和突出的工作表现成功晋升！这是对她努力的最好回报，也是我们医院的骄傲。相信在新的岗位上，她会继续发光发热，为医疗事业贡献更多力量！让我们一起为她送上最热烈的祝贺！】
群内顿时炸开了锅，屏幕上刷起了恭贺的消息，看着那条通知逐渐被潮水般的祝福淹没，桑离放下手机，神情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