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学童的年龄虽小,但是多数都知道其中的利害,一个个摩拳擦掌,甚至做好了被知县夸赞之后出人头地的准备。
曾芸芸坐在最后一排,看到前面学童激动的样子,不由摇了摇头:知县是什么?多数是中过进士的。鉴湖社学这个样子,这里的学生想要得到知县的赏识,实在是太难了。
曾芸芸又看了看身旁的肖平,他倒是不为所动,依然在仔细读书。在他看来,知县来视学,并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除了肖平,讲堂内还有一个学童比较冷静,那就是解鉴。不过,他是拼命地压抑这种激动。当然,他也有紧张。
若是知县考校学生,曾夫子会选他吗?如果只是选一个学生的话,他觉得肖平比他的机会要大一点。可是也未必。因为他的年龄比肖平小一些,若是答得好,年龄越小,越容易引起知县的注意。如果知县心情好,考校两个学生的话,曾夫子倒是肯定会选择他。
可是,知县这么忙,会考校两个学生吗?想到这里,他不由有些失落。若是肖平没来这里的话,他肯定是排在第一位的人选。想到知县来了之后,只考校一个学生,而自己没有选上,他就觉得可惜。
他越是想到自己最近是如何努力,遗憾的心情就越重。
曾夫子年龄大了,对知县来视学这件事,最初倒不是很重视。他想,以前也不是没有来过,但都是走个过程,没有什么用处。
不过细细一想,这一次,应该有些不同了。如今的社学已经十分凋敝,学生少了许多。周围几个村的乡绅,已经有意要取消社学了。虽然他们暂时还没有达成一致的意见,但是最近几个月的俸金一直被拖欠着。
曾夫子想到自己的老母和娘子每日吃糠咽菜,便觉得心酸。他想,知县来此,这些乡绅一定会陪着。若是有学生在知县面前露脸,得到一声称赞,社学也就能安稳下来,被拖欠的奉金也就能尽快拿到手中。
想到这里,曾夫子也在考虑一旦知县考校学生,到底让谁来回答更好。若是按学问来说,自然是肖平和解鉴最好。不过,这两个学生的家境都不算出色。肖平的情况他已经知道,父亲失踪,母亲回了娘家,只是和一个童养媳相依为命。解鉴的父母倒是都在,不过解鉴的父亲并不是读书人,只是做了点小生意,并没有什么地方影响力。想到这里,曾夫子把目光投向了讲堂中年龄最大的学童。
向学生提出了许多要求,曾夫子继续讲解。前段时间已经学完《千字文》。哪怕最落后的学生,也能将《千字文》背诵出来。不过,大多数学童背得都不是很熟练。
最近,曾夫子开始讲《论语》。这一次,他讲得格外认真。
下午散学之后,大多数学童都在一股精气神的支撑下留了下来,在讲堂里“哇哇”乱读。
解鉴坐在前面读了一会,看到肖平和曾芸芸已经收拾好书本离开。
“肖平,等一等!”解鉴追出去叫道。
“解鉴,有什么事情吗?”肖平问。
“我……我想和你商量个事情。”解鉴吞吞吐吐地道。
“什么事?”肖平看了看日头,已经不早了。他有点不明白,平日里放学就走的曾芸芸,今天偏偏要多留一会。
“我……”解鉴看了看曾芸芸,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
“我先走一会,你们聊。”曾芸芸摆摆手,先走开了。
“什么事?这下你可以说了吧?”解鉴对曾芸芸的顾忌让肖平微微有些不舒服。
“若是知县大人来社学,考校学生时,你可不可以把机会让给我?”解鉴犹豫了一下,终于说了出来。
“什么机会?”肖平愣了一下才明白。
“很有可能只有一个学生接受知县的考校,希望你把机会让给我。这次机会对我很重要。我爹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读书有成。你的学问比我扎实,以后机会还多得多。我能做到的,却只是现在这种水平了。另外,机会让给我之后,我可以补偿你。我可以给你银子。”解鉴十分紧张,生怕肖平会拒绝。
“银子就不用了,机会可以给你,我不会争的。”肖平摇了摇头,拒绝了解鉴的补偿。随后,他快步跟上了曾芸芸。
那里有一棵古老的榕树,曾芸芸正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树冠的叶子。交错的枝叶像是一个神秘的图案,不知道是不是具有神秘的力量,再次给她带来超出凡俗的力量。
解鉴站在原地,长舒了一口气,又有点怅然若失。至于心中空落落地到底失去了什么,他一时也说不清楚。
“他找你,让你让出在知县面前露脸的机会?你把机会让给他了?”肖平跟上去之后,曾芸芸立即猜出了解鉴的意图。
“芸芸,你猜得真准。”若非曾芸芸站得足够远,他几乎认为曾芸芸是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自从先生宣布知县会来视学之后,我发现解鉴偷偷地看了你很多次。他很紧张。”曾芸芸笑道。
“怪不得你没有立即离开社学。原来,你在等着他主动向我开口。”肖平恍然。
“我只是想看看你是如何对待这种请求的。当然,这次知县来视学,算不上什么特别好的机会。不过,以后你可能会遇到更多更好的机会。平哥哥,你会拱手让人吗?”曾芸芸停下脚步,问道。
“不会的,芸芸。若是真的有好机会,我自然会努力争取,不会随意让人。这次让给他,只是因为我不在意。父亲说过,科举看重的是文章。另外,我在文峰书院待过,那里的学生很多都很优秀。若是背一背《千字文》之类的便能得到知县的赏识,那这种赏识也来得太便宜了。”肖平不知不觉拉住了曾芸芸的手。
曾芸芸不觉和肖平靠得更近了一些。
前方,袅袅的恩江正汇入赣江。滔滔赣江又会汇入滚滚长江。滚滚长江则会流入浩浩东海。曾芸芸觉得,未来的路和汤汤的流水一样,会很绵长。
第14章
被轻视的社学众人失落我平静
第二天,学童们来到社学,发现曾夫子已经早早地等在那里了。他手里拿着戒尺,对学童们说:“今日起,你们要加倍用功,所有的人都要将《千字文》熟练背诵。最近学的几章《论语》,也要背熟。另外,今天每个人都要交一幅字上来。”
肖平和曾芸芸来
得比较晚。从解鉴身旁走过时,解鉴站起身来,悄悄对肖平说了声“谢谢”。
日子已经到了六月份,天气比较炎热。好在社学就建在鉴湖边上,四周的树木也多,倒是比较凉爽。即使如此,这样的日子乘凉还可以,若是憋在屋内读书,还是有些辛苦的。
前些日子每日花一个时辰练字,肖平的楷书愈发有了点模样。他本就有基础,最近又刻苦,在曾芸芸的指导下,已经进入了一个不错的读书、习字的状态。如今,他铺开竹纸,小心地默写着今日新学的一段《论语》,一个个端庄秀丽的字体慢慢在纸上呈现出来。
曾芸芸摆弄着肖平从镇上地摊淘来的一块镇尺,眼睛却盯着社学外种的一棵棵樟树。每一次树梢的摇动,都让她有种迎向了风的感觉。因为常常盯着肖平学习,自己却不读书,学童们对曾芸芸有了进一步的认识。他们知道,曾芸芸的地位比肖平高,能够管得住肖平。而且,她很在意肖平读书是否用心,经常对肖平耳提面命。于是,大家又开始称呼她为“小夫子”。
不知道外面的蝉是遇到了怎样的烦心事,叫得高亢而纷乱,也导致学童们有些烦躁。一不小心,一个学童就打翻了墨汁,洒得满桌子都是。
解鉴的衣服上也被溅上了许多墨汁,平日里脾气很好的他也忍不住低声抱怨了一下。
因为得到了许诺,昨晚回家,解鉴立即将知县前来视学的消息告诉了父母,并且透露自己有可能被知县当面考校。解鉴的父亲十分激动,让解鉴的母亲翻箱倒柜,给他做了好吃的。在他们朴素的情怀中,儿子已经出息了。
说完事情,吃完喝完,夜已经很深了,但是解鉴决定再温习一会。破天荒地,他的父亲也没有像平时那般早早休息,而是坐在桌子前,带着一种十分神圣的表情看儿子读了半个时辰的书。虽然他听不太懂儿子读的是什么,但儿子清朗的读书声听在耳里,还是让他觉得十分熨帖。
解鉴一口气读到下半夜。因为吃得太多,又受了凉,清晨他一连去了好几次茅房。起床后,他没有吃早饭就来到社学,眼圈已经有点发黑。好在,他的精神还不错。
不过,整个上午他都不在状态,看的书一点都没有记到脑子里去。他的肚子不断乱响,很不舒服,可是为了维持好自己的形象,他咬牙坚持了下来。上午散学,他第一个冲出了讲堂。
等他回来,恰好看到个头最高的熊峰在向几个学童炫耀:“你们知道吗?昨天先生说了,这次知县大人来社学视学,如果考校学生,将由我出面应答!我说我是社学的大师兄,怎么样,这次相信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