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笛冷声冷气,倒腾脚步,速度不慢:“从长老天性烂漫,偏爱研造,这是又从剑炉中钻研出了什么玩意儿,拿我开涮。”
“什么?”从旭阳满脸疑惑,“我拿你开涮?”
屈笛这才听出不对:“里面那人,不是你专用剑骨所锻?”
“剑骨锻人?当然不是!我怎么会做出如此出格的事情!”
屈笛疑惑撇他一眼后,匆忙调转脚步,又回到堂内,将从旭阳驱至门外,为这有些痴傻的姑娘细细检查身体。剑骨之身特殊,屈笛以灵力探知,黛眉轻撇。
她走出医堂,问从旭阳:“锻剑剑骨可否用过夫诸骨?”
从旭阳道:“曾用过夫诸骨,不过也是百年前的事情了。”
乾华山立稳脚跟,于九州大放异彩。旧朝气数已尽,改朝换代不知多少年,夫诸脊骨尽数锻完,剑主都轮了一圈,唯独那雪霰至今不曾认主。
屈笛脸色立刻冷下来:“我在蓬壶岛做外门弟子,入乱世游医,曾救治云舸遗民几人。道听途说,听闻大祎同云舸一战,是以鬼术取胜。”
屈笛:“胜者歌历史。人称云舸与魔共处,鱼肉百姓,大祎国师借半分天机,灭魔统天下,听着宏伟,却同我从云舸遗民口中所闻相悖……”
一语道破。
从旭阳胸口闷塞,喉头重重一滚,压下血腥气,哽咽问:“夫诸……云舸人口中的夫诸魔兽,究竟是什么样的?”
屈笛道:“云舸人说它们,纯良如极北霜雪,祥瑞慈兽。”
那日,从旭阳奔向主峰,同于至岑对峙,方得全貌。
“从兄天性纯良,我猜测你不愿沾染这些乱遭事,便撒了些小谎。”于至岑笑着为从旭阳沏茶,他眼神精明,将从旭阳性格摸透彻,略带嘲嗤,“魔到底是魔,终要堕入歧途。凡人短命,看不到往后百年之景。若不管不顾,遭至魔气侵袭,再出手已经晚啦。”
于至岑将茶盅推至从旭阳眼前:“天道本就如此,你若将它视作尚好的剑骨,就早已忽视它似人的本性。”
“你看,”于至岑皮笑肉不笑,“魂钉已锻,这事都过去千百年,剑骨已成剑基,化作灰随风去吧。”
从旭阳说不出半句话,再难压制哽在喉头的血,一口喷在茶台上。
他当真蠢笨。
一心锻剑,不问窗外事,信了于至岑的话,用他带来的脊骨,锻出魂钉,走出以杀止杀这一道险棋。
终酿成血孽。
从旭阳脸色苍白,在来时将自己打理干净,进入医堂,重重地跪在黎清逸面前。那时的从旭阳与此时狼狈的从旭阳重合,他断断续续道:“我……从旭阳,欠云舸,欠夫诸血债,不配有道,不再锻剑。”
“而……而这条命,也应由夫诸……与云舸……人,所收。”从旭阳笑得勉强,“只是……冤有头,债有主,还请……不要将无关弟子牵扯其中。”
“自我感动。”黎清逸道。
此语如惊雷,炸响四周。
就连素来情感淡漠的肇斯行都不住看她一眼。
原因无他,这实在不像素来温和的黎清逸说出的话。
“真想赎罪,就早该向天下开诚布公,这乾华山是建在累累白骨之上的仙宗,”说着,黎清逸眼中溢出豆大的泪水,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她随手一抹,“你惩罚自己,不过图一时安宁,而这美誉,却一个也不像错过!”
从旭阳听着一梗,又呛磕出鲜血,边咳边笑:“对,你说的对。能说出这……种话……”
似乎发自本心的,黎清逸于他,话很少,心中有什么,从不与外人说,秉性好到被惹恼了,也没有半句责怪。
同沈苌楚不同,他的徒儿总是有话直说,睚眦必究;而黎清逸,却将所有都藏在心中,分不清虚实真假。
他怯懦,不敢告诉黎清逸实情,只由她自己去探索。牵线屈笛,送她去蓬壶:若知晓身世,想要报仇,那他这条命,便都是她的;若黎清逸能看在多年情分,道出一句原谅,求得心宽。
似乎就能赎清他的罪孽。
黎清逸倔强摇头:“我没有资格替代那些受苦的人。好好站在这里的,没有资格原谅任何人。”
从旭阳笑容一滞,又转变为苦笑:“是,你说的对。那现在,云舸人来寻仇……”
黎清逸抹去眼泪,转手一指不远处纠缠搏斗的南宫臧与乔羽:“那他,也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
不远处,从天而降的风龙在南宫臧手中消散,真火瞬间将他牙白色校服熏黑,南宫臧似乎有些累力不从心,后撤半步,怒视停滞半空的乔羽。
乔羽接数剑向南宫臧劈去,南宫臧借雪霰回击,剑气魔气相接,打出数道青光。
强者相斗,周身牵扯出一圈真气流转,那些想要帮忙的外门弟子还未近身就被真气弹开,只能驻守之外,为乔羽呐喊助威。
乔羽沉声:“闭嘴,省些力气,护好弱者。”
乔师兄威压仍在,瞬间雅雀无声。
肇斯行心细,看出些许不对。
南宫臧为极北魔王,威压应当在乔羽之上,为何两人此时缠斗,居然能平分秋色?
忽然,一道虚弱声音唤回他的注意力。
“黎……黎师姐,”趴在肇斯行背上的觞小宁醒来没多久。哼哼唧唧插嘴,“想太多了,好人总是想太多……”
黎清逸一怔,低声道:“我不是好人,有牧神香的熏香,是我送给沈苌楚的。”
提及师姐,肇斯行陡然擒住黎清逸手腕:“你知道师姐在哪?!”
“南宫臧说,他只借沈师妹的躯体……”黎清逸弱弱点头,不敢看他,“沈师妹四柱纯阴,是养蛊修鬼的好躯壳,他说他要借沈师妹的躯壳……”
肇斯行嗖地扯过黎清逸,逼着她对上自己的眼睛,咬紧牙关:“你是说,苌楚被你们做了躯壳?”
黎清逸头埋得更低,带着哭腔,小声道:“对……对不起,我以为他只是要说两句话,可……后山之状……”
她蠢笨好骗,总是抱着一颗好心,别人说什么都会信。
黎清逸捂面哭泣:“沈师妹……沈师妹恐怕是回不来了。”
“谁说我回不来了。”
骤然,清朗之声响彻剑炉!
南宫臧手中,裹满黢黑魔气的雪霰灵*剑自内而外投射出道道金光,洞穿魔气,发出噼啪爆裂之响。
金光之下,真火如穷追不舍的猛兽,吞吃魔气,沿着剑身一路向上蔓延,烧至南宫臧手背,逼着魔王甩开雪霰!
南宫臧退开,伏在地上,胸口一痛,咳出一口鲜血。
他投入雪霰,为护佑黎清逸的半身魔气,竟被这阵金光生生打散。
摄人光团逐渐生成人形,手持雪霰。原本雪霰灵剑上的龟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真火萃取,灵剑如玉,历经千年,震慑世间的灵剑再经锻造猝火,在她手中,迸发磅礴灵力!
光晕之中,雪霰再度回到众人熟悉之人手中,沈苌楚霸道劈出真气,直指南宫臧。沈苌楚抬剑起势,雪霰贴于耳侧,细听剑意嗡鸣。
不含杀意,唯有“止杀”。
是黎清逸,想对南宫臧说的话。
第75章
弟子大会(十一)
◎她可不是什么会说公道话的圣女。◎
南宫臧趴在地上,先是希冀地仰头望了望沈苌楚,看那双眼中没有他期许的熟悉后,登时一愣,转而定定盯着雪霰看。
良久,他拧着一张脸,哭笑不得:“这是她的选择?”
雪霰在沈苌楚侧脸落下一道素影,玉剑照亮她略带怜悯的眼:“她与你离开极北,不论何种结局,求得绝不是今日你意图血洗的果。”
即便历经一万次的失败,黎清逸始终没动沈苌楚神魂;而她脊骨化成的‘黎清逸’面对仇恨,择的也是再入剑炉,庇护外门弟子出逃。
南宫臧仰天长叹,半身魔气尽数退去,戾气减少,苦笑道:“真令人羡慕,永远心怀善意。”
他拖着血孽走了那么长时间,唯换来满身疲惫。南宫臧望向乔羽护着一众外门弟子,警惕的望着他,自嘲一笑。
他也曾是弟子们拥护的大师兄,现在,才算真的众叛亲离。
不,他在幻想什么?
南宫臧狼狈地抹了一把脸,起身,眼底再露杀意,手腕一甩,幻出一只漆黑魔气化成的利剑:“孑然一身,我从未有过回头路。”
沈苌楚冷哼,脚下一踩,闪身到南宫臧身边:“你还是没明白她想说什么。”
以千钧之势横劈一剑,南宫臧反手格挡,剑势极快,顷刻间一光一影交撞数十招。
乔羽闪身想上前帮忙,却未看到沈苌楚略带警告的一撇,反倒是肇斯行捕捉到了,抬手拦住了乔羽。
乔羽冷然:“让开。”
肇斯行摇头:“师姐要自己解决。”
“……”乔羽眉头中心贯起沟壑,攥剑目不转睛盯二人许久,才稍稍松开清皎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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