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灵打开了水龙头，温水在盥洗池内汇集。
她笑了笑，“我暂时并不打算离开你呢。”
盥洗池里的水漫出，恶灵关闭水龙头。
浅桐美乃莉忽地恢复意识，还没来得及思考，颈后骤然强加压力，被超自然力量掐住脖子将头按进水里。
温水涌湿眼球，她恍惚不知身处何地。
视野闪烁、花屏。
好像一台旧电视。
她抬头，惊讶地发现自己身处于陌生的旧式商业街。
橱窗内展示了各样的旧式电视机，圆柱按钮负责调节频道，同一个画面在不同屏幕播放。
新闻主播冷静地念出稿件：“昨日凌晨，作为灵能力者被大众熟知□先生的遗体被人发现。警视厅判断为自缢身亡……”
右上区域是一张人像照片。
也许是新闻撰写者特意选出的照片，死去的俊朗男人嘴角带笑，温文尔雅的气质与残酷的死亡方式给予观众分裂感。
忙碌的人群闯过橱窗前街道，重复播报的死讯被视作他们开启新一天的背景音。
浅桐美乃莉凑近想要看清电视屏幕，可屏幕文字不由分说地在视网膜中扭动，使她无法分辨文字。
她突然开口询问虚空：“这是你的死亡新闻吗？”
男鬼死前还挺像模像样，感觉是个会温柔待人的成年人。
她又说：“可我不想了解你。”
他一定会有报应的。
具现在浅桐美乃莉身后的双手强制按住了她的头骨与下颌，被迫正视橱窗。
行人从她身旁穿过。
同一个画面在浅桐美乃莉眼眸中反复重播，没有感情的播报声音波动耳道。
这算是哪类的酷刑，她不解：“……还要看多久？”
都能默出那张脸了。
恶灵的下巴抵在浅桐美乃莉头发上，同样重复审视着自己的死亡讯息。
没有得到回应的浅桐美乃莉只得继续观看新闻。她尝试分辨主持人的口型，可再一定睛，电视画面涉及嘴唇的区域已经模糊。
浅桐美乃莉无奈道：“你干嘛要折磨所有人呢？”所有人里包括了恶灵自身。
他不回答。
这只恶灵想要干嘛？
无聊地反复观看使她思维涣散：经过小猫时候会被啃一嘴是因为它想跟人类玩，小猫一直趴在柜子旁还喵喵叫引起人注意是因为它的什么东西掉进缝里去了……
浅桐美乃莉拍手：“好啦，我知道了。”
恶灵：？
最上启示茫然：她知道了什么？
头被控制住无法转动，她艰难向后伸手摸索，抚摸的手落在恶灵的面部。
“不要难过了。”
别扭姿势的浅桐美乃莉出声慰籍道。
一双纤细柔软的手在眼下、脸庞轻轻摩挲着，“不要难过了。”
所有感情被自我压抑，徒留对世界巨大恨意的恶灵挥掉那双安慰的手。他感到愤怒，不由自主和发火，从身体里漏出的噪音仿佛来自风箱漏风的手风琴。
“你明白什么呢？别误会了。”
灵能力和超能力源于人的感情。
幸福生活着的人和在痛苦中挣扎的人，哪边才能孕育出更强烈的情感呢？答案是后者，负面情感更强烈的一方。
场景迅速变化为昏暗的上吊现场。
天花板孤零零挂上一条腐败的尸体。
浅桐美乃莉惊声尖叫，身体却无法逃离。他在耳边低喃，“非常好，继续呀，快去安慰他不要难过吧。”
随后用力推她一把，四周灰墙迅速合拢，密闭的空间只留下少女与尸体。
浅桐美乃莉扶额思忖：这只男鬼不仅扭曲，还稀里糊涂的。这句话不就是想要被安慰的意思么，安慰就安慰好了！
之前那三个梦也应该是恶灵搞的吧，展示了他的童年、少年、青年与结局。可他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在匮乏的复仇行为背后。
她把被踢倒的凳子立起来爬了上去，上吊者的皮囊腐烂得看不清模样，黄色脂肪液体渗出，蛆虫在体内涌动爬行。一阵又一阵地散发出酸涩刺鼻的恶臭。
浅桐美乃莉抱住了尸体的头颅抚慰道：“不要难过了。”
怀中头颅消失，一切不复存在。
……
双手抓住盥洗池两侧的少女猛然睁眼，她以为会再次经历呛水，却顺畅地呼吸着，盆中十分干燥，陶瓷没有水流过的痕迹。
亮起屏幕的手机放在一边提醒她观看。
页面停留在木下凛死前发的遗书和视频。她做了两件事，指出了罪人，和向受害者道歉。
浅桐美乃莉面无表情地垂下眼。
她现在对恶灵的心态很复杂，连怪也没办法彻底的怪他。
很可怜。
她点开浏览器输入关键字。
跳出各种乱七八糟的灵媒师、灵能力者个人主页宣传。
她沮丧的上下学。
学校里的渡边亮汰等人变成了最底层的存在，每个人都可以对他们实行正义惩戒。他们也将经历被欺凌者同样的痛苦。视而不见的“教育者”再一次站在了相对强大的一方。
千叶美也说：“我很讨厌他，但我不会对他作出同样的事情。”
浅桐美乃莉问：“为什么？”她以为对方会说什么新约、神的旨意或者仁慈和爱之类，上次“爱的真谛”一番话真的很震撼。
千叶美也想了想回答：“感觉很不好……怎么会有人能毫无心理负担的欺负人呢。”
“也是哦。”
浅桐美乃莉发觉自己情绪低落的同时，隔壁位的最上启示也有些呆，他总是无意识盯着一个点出神。
她问：“你也陷入绕不清的道德困境了么？”想做个善良的好人真的很难。
最上启示说：“我才发现我可能有些难过。”
浅桐美乃莉犹豫道：“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没关系的，不是你的错，还会有美好的事情在等着你。还有你并不是孤独的存在……”绞尽脑汁回忆安慰的话语。
还在想呢，她就被古怪男同学抱住了。
脸有些红地拍拍他的后颈。
“不要难过啦，最上启示。”
--------------------
第13章
命运的红绳
不明亮的室内，春光穿透半掩布帘的窗台，光束中细尘在攀爬。中学生班级里男女接触都会引发轰鸣，可教室中的人们却忽视了他们。
浅桐美乃莉轻轻推开最上启示，手掌在背后悄然合拢。她皱起眉头，又在最上启示看向自己时重新舒展开来。
此刻她才问起：“你为什么难过呀？”
他答：“很多事情。”
跟没说一样，浅桐美乃莉又陈述事实道：“你体温很低。”
最上启示坦然说：“是啊。”
“很多次你都在捉弄我。”
他笑了一声，“嗯。”
“你不能这样对我，明白吗？”她说出一直以来的感受。
“为什么不能？”最上启示反问道。
“哈？”浅桐美乃莉扶下巴思考，“因为我并没有对你很坏吧。”
他和缓神情中眼神微微放空。
她再次强调道：“我对你不坏吧！”
最上启示却文不对题道：“我只有负面的感情。”
吸收的那些怨灵既会增强力量，也会对思维产生影响，他只能一路滑向怨与恨的深渊。
浅桐美乃莉记起最上启示曾述说的家庭，身后略微合拢的手捏紧后完全松开。
她说：“我早就想说啦，感情就是感情，干嘛非要分个正负呢。”
他勾起嘴角，眼中却没有笑意，“浅桐美乃莉，你懂什么呢？”
浅桐美乃莉耸耸肩不当回事，靠在桌沿将恶灵所做事情描述一边，眼神直直抵在少年的脸上，“我在想，他对木下凛会不会太苛刻了。”
背光状态使浅紫粉发模糊了明暗界限，发梢在她的脸侧轻轻摇晃。
光线实在不清晰，最上启示抚顺她在剪影中显得凌乱的头发，冰凉、细长的手指摆弄着发丝，有意无意轻触脸庞。
“为什么这样说？”
浅桐美乃莉说：“不论如何，罪不至死吧。”
最上启示否认道：“不会改变的人活着只会一直掠夺利用压榨别人，那些人很不幸呢。”声音充满怜悯。
“可总有比她更过分的人还活着呀。”她觉得被手指碰到的皮肤有些痒，用手遮住脸颊，不让他作弄。
“是呀，还有很多人，很多。”最上启示重复道，指尖一个个撬开她并拢的手指。
浅桐美乃莉只好拿开手问：“干嘛呀？”
他停下，不再动作。
被群体视作罪人的几个人接二连三地逝世了，就好像他们活着的几天只是为了经历痛苦。
沉重的气氛笼罩了班级。
千叶美也拉住过路的浅桐美乃莉。她侧过身来小声告诉他们，渡部亮汰离开的前一天私底下约见了自己道歉，她回答对方：“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