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昭闻言垂首，似乎不敢抬头，沉默不语。
洛念安摇头，温声道：“阿昭，你的父王与母后那时愿意收留我，相信我，供我吃喝，授我官位，赐我荣华富贵，我很感激他们。”
赫连昭一怔，缓缓抬眸看向她。
洛念安微微一笑，继续道：“我受上阳国百姓恩惠，爱戴，替他们守家卫国，是我应该做的。可是我没有做到，是我对不起他们，他们罚我怪我，我都受得，是我应该受得，我从未怪过任何人。无需为此怜悯我，也无需替我抱不平。”
其实也怪过的。在疼痛蚀骨，污言逆耳时，她也怪过，怪人心凉薄，不值得。
但是后来有一日夜里，忽然来了几个人，冒着砍头的风险将她从城门上放了下来，和血光一起入了棺，抬去了一处风水宝地安葬入土。
那一刻她突然就不怪了。
只是从棺材里爬出来费了点功夫。
31、回神界再遇紫衣人
赫连昭跑了，看他的模样，大抵是没办法接受。
余下三人回了天涯关，并肩在街上走着。
洛念安道：“上阳国国君在阿昭面前是一位慈父，他们待我也一直都是尊敬有加。或许他始终觉得自己的父王也是一位仁慈的君主，这样的真相一时无法接受，可以理解。”
柳渊晃着扇子，侧目看去：“念将军为何不早些告诉他？”
“阿昭自小便跟在我身边，他性情耿直，从小到大几乎没经历过风浪，唯一吃过的苦大概就是跟着我练武，我总担心告诉他他会接受不了。”
“诶，”柳渊道，“要说我，念将军你还是把他保护的太好了，不让他吃苦怎么行？那后来他看着自己国破家亡岂不是更加没法接受？”
洛念安抿唇点头，道：“是啊，那段日子他一定痛苦至极吧。但他总要长大的，人不可能一直当小孩子。”
柳渊无言摇扇，半晌，忽然道：“神界要开殿议了，估计是商讨萧宁将军的事情。”他顿了顿，看向洛念安，“念将军，你……”
洛念安点点头道：“柳将军先去吧，我……稍后再去。”
“好吧。”柳渊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往无人角落去了。
他走后，洛念安侧眸，看向身旁的易桉。
“嗯？”易桉也正看着她，“姐姐有话要问？”
洛念安点头，又回过眸，看向人烟稀少的街道，只有零星摊贩在卖着货品。
天地都是昏黄色。
她轻声道：“小桉，我们应该很早就认识吧？”
易桉似乎怔住，他收回目光，垂眸不语。
洛念安重新看向他：“你对落阳关之事如此熟悉，难道你也是当初两万将士之一？”
易桉笑了一下，摇头。
洛念安收回视线：“抱歉，太久了。”
易桉却问：“我当初是谁，重要吗？”
洛念安愣了愣，随即轻笑一声，她道：“也是，无论你是谁都不重要，只要你是你就好了。”
“他是何时开始跟在姐姐身边的？”
易桉突然转了话题，洛念安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赫连昭。”
洛念安抿唇回忆着，片刻后，她道：“四五岁吧。”
易桉道：“哦。”
他一提，又打开了洛念安的话匣子：“我没想到他能飞升成上神，不过仔细回想，他确实很有天赋。”
“没有姐姐教导，给他十辈子也飞升不了。不知珍惜，愚蠢至极。”
洛念安摆摆手：“哪里哪里，我教他时，他真的十分努力。能飞升，也全靠他自己。”
易桉道：“是吗？真了不起。”
“是啊，”洛念安顺着道，“很刻苦的，每每我起床时他就已经在练剑了。”
“是吗？”
“是啊，我歇息了，他还在挑灯夜读。”
“是吗？”
“是啊，学东西很快又有天赋，年少时随我出征，立了不少军功。”
“是吗？”
“是……”洛念安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紧急闭了话匣子。她侧眸过去看他，眨了眨眼，试探道，“你怎么啦？”
易桉面上是笑着的，却总有一股子凉意，他也没看她，只是道：“没什么，我对他羡慕至极。”
“羡慕至极”四个字他咬得极重，洛念安愣了愣，问道：“羡慕什么？”
易桉看过来，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羡慕他有天赋，又努力。”
洛念安轻轻蹙眉，眨眼思忖片刻，她总觉得易桉好像没说实话，但又想不通，一阵糊涂，只能开口安慰他道：“何须羡慕旁人，鬼王大人的天赋和付出的努力想必更是常人所不能及的。”
易桉轻笑着摇摇头，又道：“姐姐还要去神界吗？”
“哦对……”洛念安差点把这件事忘了，“对对，我得赶紧走了。”
易桉道：“不想去就不去了，殿议这东西，除了耽误功夫，也没什么用。”
“不行啊，”虽然洛念安确实不乐意回去，“毕竟我有神职在身，在其位谋其职嘛。我得走了，小桉，你……你要不自己回去吧？”
易桉点点头，翻手化出一只玉骨哨，小巧精致，递到洛念安面前，他道：“姐姐若要找我，就吹它。”
洛念安伸手接过，一边欣喜一边觉得惊奇：“吹它你就能听见吗？”
易桉轻轻摇头，又道：“苍和阿离都能听见。”
“好。”洛念安将它小心收好，心情愉悦地出发去了神界。
她赶到紫微大殿时，该到的人都已经到齐了，看起来似乎也已经商量了些什么。
洛念安顶着数道炽热的目光从大门一侧溜进神殿，萧宁在大殿中央垂首而立，身旁跪着大块头。她没往高座上看，本想默默寻个无人之地静悄悄站着，谁知进去没走两步，就听见洛君逸的声音借着法力从高处传来：“珈洛，你回来了。”
洛念安脚步一顿，心中无波无澜，转而往神殿中央走去，立在那里，对着高座行礼，唤道：“帝君。”
这一声，让殿内上神默默地来来回回交换着视线。
洛君逸面色还是那样沉，无甚反应，只是道：“听闻，你与太阴鬼王私交甚好。”
洛念安不卑不亢道：“是。”
神殿内响起窃窃私语。
明修道：“你是神，他是鬼，你怎能与他私交甚好？”
洛念安望向他，微笑道：“敢问真君，为何不能？”
明修摸着胡子道：“他日后若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你如何能脱得了干系？”
洛念安依旧温和：“小……太阴鬼王又不是今日才出世，请问这么多年他做了哪一件伤天害理之事？”
明修开始吹胡子瞪眼：“你这孩子，那三位上神之事难道你没有听说？没有他，那三位怎会快速陨落？再说了，何以为鬼？”他以拂尘指了指跪在殿中的大块头，“他这种品阶的鬼都怨气冲天，能称王者，更不必说。”
洛念安却道：“神尚且有好有坏，鬼亦是。真君既不了解其全貌，便不该妄自评判。”
以往无论明修说谁，他们都看在其年纪大辈分高的份儿上不与之争辩，他连洛君逸都敢说。现在却被洛念安怼的直翻白眼，快要气晕过去。
“珈洛，”洛君逸发话，“不得无礼。”
洛念安向他行了个礼，道：“抱歉，但，珈洛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另，我与谁交好都是我的事情，既不违规也未犯法。今日还是先好好商讨萧宁将军之事吧。”
“……”
最终萧宁被判罚全部个人所得功德，剥去神职，贬下神界。大块头由神界镇压，永世不得出。
殿议结束，上神们陆续离开紫微大殿。
柳渊“蹭蹭”几步赶到洛念安身边，大拇指常竖不落：“念将军，你太厉害了，我太佩服你了。这么多年，只有你能把明修怼的哑口无言。我真的听他老人家说话头就大。”
洛念安却是摆摆手道：“方才实在是失礼。”
“诶，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嘛，有理就是对。”
洛念安轻轻笑了笑，问道：“为何萧宁将军被没收了个人功德，方常远将军却没有？”
柳渊道：“有啊，怎么可能没有？每年年末寻真阁都会出一个榜，名为‘上神年度功绩榜单’，排在最后三位还罚功德呢，你以为？平时犯点小错都要被罚，这种怎么可能不罚？”
“什么？！”洛念安挑高双眉，“还有这种榜单？武职文职分开排名吗？”
柳渊点头：“对啊。”
“......”洛念安默然无语片刻，小声道：“方便问一下最后一名要罚多少吗？”
柳渊大概懂她的意思，安慰她道：“也不多，就八万，比你飞升那次罚的少太多了。”
洛念安顿觉天要塌了，苦道：“关键是我去哪弄这八万啊？累死累活一年到头还要欠债，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