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念安动作一顿,懵然点头。
“你和我去个地方。”
柳渊两边各看了看,弱弱道:“那什么,我们能去吗?”
赫连昭瞥了他一眼:“你不准去。”
“……”
柳渊还是厚着脸皮跟去了。
赫连昭在无人处结了个阵,这个阵结的很快,想必目的地是他常去的地方。
几人再次现身,眼前一片昏暗,赫连昭抬手一挥,从他们身处之地开始有蜡烛燃起,往四周蔓延。
四下顿时一片明亮,洛念安这才看清他们正身处地下,眼前是一座石门。
赫连昭上前,打开阵法,石门随之而开,内里仍旧一片明亮。他回首,看了洛念安一眼,便迈步进去。
洛念安大概猜出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垂下眸,抬步跟了进去。
柳渊站在门前有些不知所措,看向还剩下来的易桉,试探问道:“进去吗?”
不出意外,易桉没理他。但他只往前走了两步,架着双臂倚在门边。见他不进去,柳渊似乎松了一口气,便也站在外面等待。
洛念安一眼就看见正对着门的另一边摆放着供桌,供台之上立了两块牌位,牌位前摆着两个精致无比的盒子,或者说,骨灰盒。
赫连昭原是祗犹族人。但上阳国统治者喜好学习中原的语言、文字、生活习性以及统治制度,并推行全国。
上阳国建国初期与柳渊所在的黎元国相交甚好,两国互通有无。后来,因争夺土地资源以及统治者的更换等等缘由,两国开始出现摩擦。到了赫连昭出生时期,已经开始爆发战争,且战争规模越来越大。
上阳国王族丧葬依旧按照本族制度,死后尸体火化,装入骨灰盒,再安置于陵寝之中。
故而,此刻,洛念安跟着赫连昭一起,对着骨灰盒,行了祗犹族的拜礼。
直起身子,她听见赫连昭沉声道:“今日是我父王母后的忌日。”
洛念安微微一怔,缄默不语。
“上次我问你为什么,你说,下次再说,后来发生了许多事耽误了。那么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洛念安尚在组织语言,组织了半天,也不知到底该如何说。
赫连昭侧目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又忽然道:“出去说吧,免得扰了他们二老的清静。”
洛念安便怔怔地跟着他出去,二人离开之后,石门自动闭合。洛念安与易桉对望一眼,又跟着赫连昭去了一处离他们稍远些的地方。
然而这地方本就不大,再远,他们正常说话还是能被听到的。
但没人有所谓。
赫连昭在等洛念安开口。
等了半晌,洛念安也不知该如何说,便诚实道:“其实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赫连昭尚且有耐心:“为何不战而降?”
“......”洛念安垂着眸,紧紧盯着地面,须臾,她道,“对不起。”
对面的赫连昭突然爆发:“你总是在说对不起,你不要再说对不起了。对不起有什么用,你说了对不起,我的父母能回来吗?我的国家能回来吗?我们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明知道落阳关失守这个国家就完蛋了!我父王封你为镇国大将军,你就是这样镇国的?!临阵脱逃,不战而降!你为什么要背叛这个国家?!为什么要背叛我?!我那么信任你......那么信任你......”说到最后,他抱头蹲地,似乎痛苦万分,他的声音染着哭腔,“他们说你受了酷刑,死了,他们禁足我,不让我去见你,我......我一直都想问你,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可以告诉我吗?你既然活着就告诉我吧......我一直坚信你有苦衷,你不是贪生怕死的人,可是......可是为什么呢?父王给了你十万大军,十万,就算是柳渊带兵,你不是一直都能打赢他吗?为什么不打?!为什么要当逃兵?!”
“......”洛念安吞咽一下,抿紧唇:“我......”
“十万?你确定?”
洛念安愣了愣,回眸看向易桉。
他放下手臂,迈步走到洛念安身边。柳渊原本正以扇挡脸,见易桉过来,也跟着走了过来。
赫连昭蹲在地上,被他搞得愣住了,他呆呆抬头看过来,问道:“你说什么?”
易桉道:“我记得没有十万。”
赫连昭一下子起身:“你怎么可能知道?!”
易桉看向柳渊:“应该是两万。”
洛念安闻言,瞳孔骤缩,她猛地看向易桉。
赫连昭面上的震惊显而易见,他看见柳渊点头,厉声道:“怎么可能?!你们在胡说八道什么?!”
易桉接着道:“三百年前,上阳国镇国大将军在落阳关不战而降,为何不战而降?因为她手上只有两万军队,而敌国是十万大军压境,或许不止十万。”
柳渊适时道:“十五万。”
赫连昭咆哮道:“你胡说!我父王明明调了十万大军!”
易桉冷笑一声,继续道:“镇国将军自上任以来为上阳国击退敌军的数次数不胜数,凡战,从无败绩,深得民心。你父王唯恐其功高盖主,而那时,刚好她培养出了你,他们觉得时机成熟,你能代替她担大任,于是想要设计让她战死沙场。”他瞥向赫连昭,见他一副要杀人的样子,嗤笑道,“怎么?不信?好啊,那我问你,她是不是只身一人前去落阳关?你父王当时说的是,将军先行,大军随后就到,那一次,一直跟随她上阵杀敌的你却没有去,而是退守在下一道防线。”
赫连昭面上的愤怒瞬间褪去,转为茫然。
“到落阳关的军队只有两万,而那两万本就是要陪着她送死的。”易桉继续道,“你怪她?不投降难道让两万人因为你那个愚蠢的君主白白送死?怪谁?要怪就怪你的君主太自以为是,认为就算落阳关失守,你也能将其收回。”
“你......你胡说!”
易桉没再开口,而是扔给了他一卷东西。
洛念安看到那卷东西的时候震惊之感瞬间直达顶峰。
绣着那样花纹的卷轴只有——祗犹族密函。
赫连昭亦然,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去捡起来看。
柳渊见状好心上去捡起来递给他。赫连昭一把抓过,展开,他面上的迷茫越来越深,到最后几乎站不住脚,往后一靠,碰倒了一排烛台:“你骗人!这是假的!这一定是假的!你怎么可能会有这东西?!”
他将手中的东西猛地一扔,密函滚落至洛念安脚边。她弯下腰,将其捡起,打开看了一眼。
是祗犹族的文字,上面的内容大概就是易桉前面所说的缩减版。落款是赫连昭父亲的名字,还有王族印章。
易桉重新抱臂,淡声道:“是真是假,你自辨得出。”
那字迹不是他父王,还能是谁。
“阿昭,”洛念安看着他的样子,于心不忍,她轻声道,“上阳国守不住的,就算没有这件事,我守住了落阳关,也只是拖延时间罢了。苛政实行,瘟疫蔓延,洪涝、干旱接踵而至,战争不断,百姓怨声载道,它早已油尽灯枯了。”
赫连昭撑着墙,沉默地盯着洛念安看了许久,开口的声音极沉,似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喉咙:“那你......那你为什么还要回去……回去受刑,既然,既然是这样,你可以走啊,以你的本事,走啊,为什么还要回去......”
三百年前,洛念安先行进入落阳关,后面到了两万大军,而剩下的八万迟迟未到,不仅是人,还有粮草,催无数次,找了无数个借口,就是不到。
将士们吃不饱饭,关内百姓省吃凑粮,但战争尚不知持续多久,这样下去绝不是办法。从临近城池调取粮草,一个个也像受了谁的令一般,都说没有。眼看着敌军压境,安营扎寨,洛念安终于猜到真相,自那日起,她在城墙上坐了整整三日,三日日夜沉思,最终做出了投降的决定。
与柳渊打交道数年,她知道黎元国军队入城绝不会伤害百姓,她保下了两万将士的性命,也保全了关内百姓,却保不住这个国家。
安顿好一切,洛念安又只身上马,日夜不休直达京城。她原本就是要进京请罪,上阳国君主见一计不成,便再施一计,借此由头,赐她鞭刑。直到她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周身血色翻涌,没了意识。
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用抽打她的鞭子将其双手捆住,吊于城门之上,以此示警。她不记得吊了多久,一次次醒来又一次次晕厥,几乎目不能视,但耳边是无尽的谩骂。血液顺着身体,从脚尖流下,直到干涸,枯竭,再也流不出鲜红的血液。
而当初行鞭刑的那条长鞭,就是如今的血光。
“很疼吧。”易桉的声音拉回了洛念安的思绪。
洛念安微微一愣,看向易桉,他眼中似有无尽的哀伤,令她心下一颤。
柳渊忍不住愤愤道:“我都听说了,不是我说,你为上阳国做了那么多,又是培养储君又是上阵杀敌保家卫国的,到头来却被又打又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