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听途说罢了,”念华道,“只是若此事为真,他并非天神族后裔,便该昭告神界各族,而他也不该平白待在神界无所作为。”
洛念安抿紧双唇,眉头轻蹙,又舒展开:“我知表兄的意思,只是他也是无端被卷入这场是非之中,真相与他而言本就难以接受,若再将他逐出神界,岂非太过残忍?再者,我已经认他做义弟,他便仍是神界的殿下,至于能否成仙成神,便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念华闻言沉吟片刻,点头道:“帝君所言极是。”他停下脚步,“只是帝君只想他人难以承受真相,帝君又何尝不是通通受下?”
洛念安微微一怔,觉察出他的异样,停下来纳闷看去。
念华却忽然伸出手,洛念安敏锐察觉出他的意图,侧身避过,眉头随即皱下。
念华的手僵在那处,片刻后悻悻收回,出声道:“抱歉,是我唐突了。安儿,我......我心悦于你,真心心悦于你。”
洛念安抿唇,沉默片刻,叹息一声,又转身面向他道:“表兄既能听闻云祉之事,那便应该也听说过,我有心上人。”
“我知道,”念华的呼吸有几分急促,“可是他不是已经......已经......”
洛念安的眸光陡然一凝,藏在袖中的手指蜷了蜷,又伸展开,须臾,她道:“我会一直等他,千年万年,哪怕身死魂灭,我都会等他。”
念华闻言,垂下眼,面上的低落显而易见,片刻后,他道:“可你是天帝,若他永远回不来了,你真的能一直等他吗?天神族统领神界万年,不能断送在你手里。”
这番言论,听得洛念安气极反笑,她压下心中的不悦,温声道:“表兄此言差矣。天帝之位一向是能者胜任,常言道,‘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说不定百年之后便有人胜过我,谁又敢断言我所出之子便一定是神界各族之中的佼佼者?再者,我的职责在于守护苍生振兴神族,至于下一任天帝究竟是谁出自哪里,全凭天意,不在人为。”
念华闻言,面上的神情又忽然转为沮丧,他道:“抱歉,是我说错了话。安儿,我……我可以等你。”
“……”洛念安看着他,见他这样虽心有不忍,但仍是道:“多谢表兄的心意。但,你我无缘,不必强求。”
念华靠近一步:“安儿……”
洛念安后退一步,道:“按规矩,表兄应唤我一声‘帝君’。”她别开视线,“我尚有公务在身,恕不能奉陪。告辞。”
他走后的第四年秋。
洛念安背着断魂走过了许多地方,也曾几次路过巴蜀郡,却没有踏足一次。
既然说好了两人一起,便一定要两人一起。
分身在散落在九州大地忙到飞起,本尊正坐在茶馆听曲品茗。
这里的茶有点好喝,厅内唱曲儿的人也分外好看。洛念安正是被她们的美貌所吸引,才留下来要了一壶茶水。
白肤,卷发,眉眼深邃,穿藏蓝布衣,戴满银饰。
九黎族人。
除了洛太初,洛念安也没接触过其他九黎族人,之所以如此肯定,是因为她们的容貌特点与洛太初相似。不过洛太初不是纯正的九黎族人,其父母应有一位来自中原。故而他虽生得好看,但不会给人那般强烈的异域之感。
正喝着茶听着曲儿,包厢的厢门忽然被人敲响。
洛念安侧目看去,出声道:“请进。”
厢门被人打开一条缝隙,一位女子立在门边,笑意盈盈地望着她,却说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
“?”洛念安目露疑惑,以为自己没听清,便道:“抱歉,你方才说了什么?”
那女子扬了扬眉,进了包厢反手关上厢门,银饰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她嗓音甜美,微笑出声道:“念安?”
洛念安猛地一愣,抬眼细细将面前之人看了又看,她肯定自己从未见过这女子:“你如何得知我的名字?”
那女子走到洛念安对面坐下,伸手将她杯中的茶水添满,不答反问道:“你不是九黎族人?”
“多谢。”洛念安先是道了谢,闻言道,“我看着应与你们不相像。”
那女子轻笑出声,十分动听,她道:“可是你的剑上,刻着我们九黎族的文字。”
洛念安一愣,伸手将身侧的断魂捞起,凑到眼前细瞧,她又转过剑身,指着上面那串看不懂的字符问道:“这是九黎族的文字?”
女子点头:“是啊,意为‘念安’二字,你说这是你的名字,可你又不认识,真是稀奇呢。”
洛念安彻底愣住,她的视线在那串符号上停留许久,视线渐渐模糊,直到眼前的字都看不真切了。
“你怎么了?”女子递来一方手帕。
洛念安伸手接过,拭去眼角的泪水,有些不好意思道:“抱歉。”
“没关系,”女子道,“是我勾起了你的伤心事吗?真是抱歉。”
洛念安赶紧摇摇头:“不是不是,我还要多谢你告诉我这串文字的意思。”
女子轻轻点点头,一双眼眸温柔似水,就这样望着她。
洛念安随即道:“这是我爱人的佩剑。”
女子眼眸微睁,轻声问道:“你爱人是九黎族人?”
洛念安点头:“是的。”
“原来如此。”女子笑了笑,看她的反应,也识趣地没有多问。
洛念安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串文字,一边蹙着眉,一边又弯起唇角。
女子安静地看着她,半晌,轻声道:“你们很相爱。”
洛念安抬起眸看向她,将断魂好好放置一旁,微笑道:“是的。我们很久之前便相识,后来分开,多年之后又再次重逢。”
女子闻言,扬眉笑道:“缘分竟如此奇妙。”
“是啊。”洛念安托腮倚着桌面,眉眼都是笑意。只是片刻后,那些笑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满是落寞。
女子问道:“你们在九黎族生活过吗?”
洛念安摇摇头:“没有,事实上,我并不了解九黎族。”
女子道:“那不如我给你讲讲我们九黎族的风俗人情?”
“好啊。”这个洛念安十分感兴趣。
女子道:“对了,我叫苗风铃,你呢?”
“苗风铃。”洛念安轻轻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微微一笑,“我姓洛,名念安。”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苗风铃一直在讲述着与九黎族有关的一切,洛念安一边认真听着,一边给她添茶倒水。
“大概就是这么多啦。”苗风铃吐出一口气,说了许久,确实有些累。
洛念安问道:“刚才只提到女子,那九黎族的男子不会戴银冠吗?”
“男子吗?”苗风铃喝了一口茶水,道,“男子只有成亲时会戴银冠呢。”
洛念安愣住,再次确认道:“只有成亲之时吗?若平日里心情上佳或是遇到了其他好事,不会戴吗?”
苗风铃闻言笑道:“中原人心情上佳时会穿喜服吗?”
洛念安眨了眨眼睛:“若是戴了银冠又穿了红袍,那是……?”
“成亲啊,”苗风铃道,“九黎族男子只有成亲时会那样装扮,你想想你爱人是不是只有成亲时那样打扮过?”
洛念安彻底愣住了。
花轿、银冠、红袍……
所以那是……成亲?!
“这个傻子。”
他的爱意如此,笨拙却热烈。
眼泪猝不及防簌簌落下,洛念安又哭又笑:“……不是,他怎么可以这个样子?竟然都不告诉我……我好准备准备啊……”
对面的苗风铃似乎被吓到。
“抱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洛念安扯起衣袖遮住自己的面庞,躲在后面不禁声泪俱下,“抱歉,他离开我太久了,我真的……真的很想他。”
“没关系,”苗风铃轻声安慰她道,“久别之人会再重逢。”
……
他走后的第八年春。
“太阴仙真的能回来吗?”
“他那么厉害,肯定能的。”
“他就算再厉害,要回来最起码也得魂魄聚齐吧,可是他当初七魂六魄都碎成渣了。”
“你能别胡扯了吗?那不是有圣物养着?”
“可是都过了这么久了,要是连圣物都没用……”
“赶紧闭嘴吧。有没有用先放一边,不管怎么说,总是个念想。”
……
他走后的第十一年冬。
听闻,人界北方下起了鹅毛大雪。
“吱呀”一声,洛念安垂眸看着自己在这片纯白的世界留下的印记,脚步一转,在原地踩出了一朵花来。
她低头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杰作,又俯下身,抓起一把雪,捏成一团,然后扔出。雪球飞起,飞至很远的地方才落下。洛念安手掌挡在额头上,看着它大致落下的位置,那雪球往前翻滚了几圈才停下。
洛念安看着,忽然觉得无趣极了。
她寻了一处满意的地方,蹲在地上开始搓起了雪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