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渊鲜少为自己的言行解释这么多，因此阐明细节时的语气十分生疏，语速也越来越快，生怕赵灵均对自己再起疑心。
他起初还肯教赵灵均锁魂阵这等冥界阵法，可到了天虞山后，却只敢哄骗她练些不入流的微末功夫也是这个缘故……
赵灵均听完，果然皱着眉，用力地锤了成渊的胸口。
成渊吃痛，却不敢说什么，只是用另一只手抓牢她，眉目相望：
“灵均，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成渊，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赵灵均一把推开成渊环住自己的手臂问道。
“像什么？”
“像用一张嘴就能哄骗无知少女和多情少妇的渣男。”
赵灵均冷哼一声，侧过头，眸中闪过一丝不悦，手掌覆上成渊的肩似要将其推开，却又未真正用力。
成渊意识到赵灵均并非真的生气，顺势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握住了赵灵均的手腕，将其身子缓缓转向自己，低眉垂目，语中宠溺：
“可我只哄过你。”
赵灵均眉尾微动，闻言看向成渊，面上虽故作冷态，耳根却悄然染上了一抹绯红，被成渊握住的手指指尖微微颤动，终究未想要挣脱……
成渊见此如释重负，单手抚上赵灵均的鬓边，将乱舞的青丝轻轻拢起，别至耳后，缓声说道：
“灵均……我是不是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过你——”
没了遮挡，一双秋波盈盈的眼眸展露无遗
“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成渊缓缓俯身，二人鼻息交缠，弥漫着旖旎气息……
“你知不知道——”成渊深情地凝视着她圆润的双眼，眼角带着柔和的笑意，轻声细语道，
“你的心思不是一般好猜，譬如……我猜你现在在想——”
成渊带着一丝试探，缓缓地靠
近。
赵灵均眼帘随之低垂，凝视着曾被她戏谑为短命象征的唇瓣此刻凑近，欲予欲求，恰如其分地勾勒出一份诱人的轮廓。
只是平日里，成渊总是喜欢抿着，而如今，它微微启开，倒显得刚刚好……
见赵灵均并未躲开，成渊敛下眼角笑意，温热的唇抵住她的唇瓣，轻轻吮了一下。
赵灵均顺而垂眼，微微倾斜着脑袋，唇齿间随着融入的气息——
缠绵、潮湿的碰触。
相触的一瞬，赵灵均鼻尖微皱，细小的皱痕像新雪初霁时，因涉世未深而在溪边留下了蹄印的小鹿——
迟疑、生疏、而又惊慌。
一动不动，等着在温柔的攻势下沦陷。
“轰隆——”
天雷滚滚，将倾覆之危中仅剩的温存打断。
赵灵均猛然睁开眼，轻推开成渊的下巴，瞥过头——
发现影娘竟丝毫不顾一旁歇斯底里的方离，而是定定地看着自己……
赵灵均愣住了，脸颊浮现一抹红晕，有些羞赧，可影娘看向她的眼神中却满是疼惜——
她自赵灵均在听泉前练功，以内力之气初次掀起水花时便有所察觉。
当年，方书韵的一滴泪跌落寒潭，成功唤醒了影娘本初的善性。
影娘开始忏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一意孤行，以身殉劫，更是在临终之际劝说方离，切勿再行此恶端。
奈何方离不听，如今终成了疯魔——
也与她无关。
可她做不到……
一是身处神祗之位的悲悯，二是她与方离魂魄相息，即便成神，也割舍不去根于内里的那份情意。
自古情关最难过。
也许这便是她飞升山神，灵根却难开悟的因絮吧。
影娘仰头，看着赵灵均与成渊二人的浓情蜜意，脑海中强制闪过曾经与方离琴瑟和鸣的画面，可心中却感受不到丝毫起伏。
她绝望地闭上眼，待赵灵均回头注意到二人，淡淡道：
“你们杀了我吧。”
赵灵均还想劝阻，成渊却将她的手按下，盯着她微微摇头。
天命难违，也许方离与影娘，一人一鬼，注定是不该在一起的。
影娘心中了然。
云阵内，天幕仿佛被撕裂开，无端的狂风席卷而来，河流忽然改变了流向，流泄的清泉也被风切断——
一瞬间
天崩地坼，遍地野草枯黄衰败，在狂风中摇拽，抬眼看去，云阵内已是满目荒芜……
方离疯癫地怒喊，面上露出骇人的笑：
“我要把你们都杀了！一个都不留！你们完了……完了！”
冷风吹过，他的脸色一僵，半哭半笑地大喊：
“鹿女之血寒凉，至阴之血太过单薄，撑不起这阵，你们若不以仙骨祭阵，所有人——都要给我陪葬！”
“你疯了！”影娘大喊。
方离杀红了眼，无能怒吼：“影娘！你怎能怪我？我这么做——可都是为了你啊！”
影娘与方离四目相对，竟反驳不出一句字来，她狠下心，将嘴唇硬生生地咬破。
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影娘忽而胸口一窒，喉咙一阵发紧——
“噗”的一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她的一袭白衣被鲜血染红，好似黄泉路旁盛开的彼岸。
紧接着，血液渐渐从四腕流出，化成一条锁链一般的轨道，缓缓注入往溯无极阵中……
“影娘，你在做什么！？”赵灵均惊慌大喊，“莫非你还要为了这疯子再陨一次身么？”
影娘缓缓摇头，嘴角浮现出虚弱的笑意——
“这次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放过我自己……”
影娘的声音颤抖着哭诉：
“灵均……这么多年来，我活得太痛苦了……就让我这么做吧，至少，到最后……我还能寻个解脱……”
方离见状，一脸难以置信……
“你恨我至如此么？”
影娘闭上眼不再看他，语中道破无情：
“错了……方离，我甚至连恨你的法子都没有。不过若有来生——”
影娘的嗓音轻颤，喉咙发出一声低沉的哽咽，稳声道：
“我一定不要再遇见你……”
云阵外，天虞山地动山摇，似在为山神的将倾所哀悼。
艳丽的红色从半空的云团流出，落在阵外的云台上，绽放出朵朵红莲……
红莲炙烤着众弟子头顶的青焰，火焰一点一点地被浇灭，被汲取灵力的弟子们纷纷倒下，只剩几个内功深厚的弟子尚存着一丝意识，半仰着脑袋，虚浮地盯着眼前不断往下淌的殷红血液，身子本能地颤抖……
阴霾驱散，天光渐明。
影娘凌乱的发丝黏附在白颈上，瑟瑟抖动的长睫上挂着的不知是汗珠还是泪水。
她眼前一黑，直接向后倒去。
见影娘力竭倒下，成渊这才大手一挥，收回阵法，眸光暗下：
“如此……应该成了。”
方离挣脱束缚后，拼尽全力从宁道全的躯体中脱出，现出原形，伸手将其抱在怀中绝望哭喊。
赵灵均这才见到方离的真面目——
他的头发灰白蓬乱，眉处突兀地耸起，双眼充血，眼下无情，脸上几道红斑如蛇信子一般斑驳狰狞，让人见了发怵……
影娘的身体渐渐化为点点萤光消散……
“难怪方离这么久以来执着于附身旁人，怕是为了不被影娘瞧见自己这副模样因而故意躲藏吧……”
赵灵均摇头唏嘘间，点点辉光洒落，重重地掉在她的肩头——
忽然
赵灵均的身上淌过一丝寒意，眼前骤然浮现自己伤痕累累，衣角残破的模样……
她骤然间醍醐灌顶，双臂被眼前之景吓得渐渐收拢，贴近地抱紧自己，眼神慌乱而又无神：
“以身殉劫……莫非这命——原是我的？”
此时，影娘的声音从空中传来——
“小灵均，我说过会助你一臂之力，这命原也是书韵予我的，谢谢你替我瞒了这么久，我早该走了……”
“影娘……影娘！”
方离宛若走丢的孩子，无助地朝着天空崩溃大喊，却再等不来一丝回应……
成渊挥袖一甩，玄冥铁铸的飞刃迅疾划出，将游魂之态的方离一击穿透。
方离的魂魄被飞刃形成的气旋吸引，收入其中，归于幽冥……
云阵内空余下了赵灵均与成渊二人。
往溯无极阵停止了运转，云阵内四周也恢复了原样——
景明祥和，似无人涉足，更没有一场浩劫在此……
成渊见赵灵均呆在原地不动，好像被眼前景致一瞬恢复的景象给吓住了，于是小心翼翼地用食指戳了戳她的肩膀。
赵灵均身子微微一抖，回过神来，眼中的空洞顿时化为失落。
成渊察觉到赵灵均的异样，无声上前，轻轻环抱住她，谁知赵灵均竟然抗拒了这个拥抱，抬起头，眼波流转着缓缓开口：
“成渊……影娘，是替我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