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已经放到中部,云想做了一个生硬的attitude,转到下一个小跳时,手臂和腿都卸了力气。
从镜子里看到唐千鹃渐渐蹙起的眉头和欲言又止的小邱。
她就知道,自己又失败了。
*
离开舞室,云想打车去了崇裕街。
足尖鞋和练功服还在包里,硬硬的鞋尖鼓出来一块,暗示着她在别人眼里有多狼狈。
云想觉得,自己急需一点力量。
不管是不是别人的,她都急需一种耀眼得熠熠生辉的东西来安慰自己。
然而NoAlcohol今天比平时冷清。
石鸣骕见到她后还错愕了一阵。
云想问对方:“演出还没开始吗?”
石鸣骕:“你没看我朋友圈吗,这周都不演出。”
云想有些意外:“我没看到。”
“你等会儿啊。”石鸣骕赶紧道,“我给顾知妄打个电话。”
云想还没开口阻止,对方的电话就飞快地拨了出去。
等到那边接通电话,石鸣骕拿着手机去了另一边。
“你今晚还来不来了?庄渡和纪伍越都在这打游戏,你来了直接就能上。”
“我说了,这周都不去。”
石鸣骕看了一眼在吧台安静坐着的少女:“云想来了。”
“她不知道今天不演出,现在在这呢......看着还,挺失望的。”
顾知妄歇了两天没唱,嗓子那点不舒服变本加厉,难得早睡还被一个电话吵醒,正常说话都比平时低了八度,态度极其差:“她知不知道关我什么事。”
“从你说她父母都去世了以后,我就老觉得她怪可怜的,孤零零一个人,跟谁都不怎么熟,想来看个乐队现场还等不到......”石鸣骕捂着话筒小声道。
“收起你那点不值钱的同情心。”顾知妄干脆道,“挂了。”
“哎,你到底来不来啊?”
话音刚落,对面就传来“嘟嘟”的挂断音。
石鸣骕无奈地回去,对云想道:“顾知妄应该是不来了,他嗓子不舒服,得休息几天。”
云想不想回亦园,也没别的地方可去,点了杯喝的,在吧台听音箱外放的歌,跟难得清闲的苏茗聊天。
对方注意到她鼓鼓囊囊的背包,问:“怎么今天来这么晚,名隽放学不是比公立早吗?”
“我去了芭蕾舞室。”云想说。
“你会跳舞啊。”苏茗来了兴致,“我就说你看起来像跳芭蕾的。”
对方对平时不常接触到的舞种很是好奇,逮住她问这问那。
“我要是小学那会坚持跳舞就好了,也不至于现在连跳个操都费劲。”
苏茗帮
她续了一杯柠檬水:“你可以在我们店跳,整天听他们rock都听得够够的了,来点古典舞曲陶冶一下情操。”
云想微微垂眼,目光落在杯壁外滑落的水珠上:“我跳不了。”
对方不明白跳不了是什么意思,刚想问,只见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石鸣骕看向来人挠了挠头:“你不是说不来吗?”
一看清顾知妄的身影,店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女生也开始激动起来,互相窃窃私语,庆幸等到了现在。
顾知妄眉眼锋利,带着外面的凛风进来,声音比电话里听起来更低,掺了些微哑:“不是你非要叫我来吗?”
石鸣骕连忙把这位“大爷”迎过来,殷勤地给对方倒了杯水:“随便唱几首就行,别用嗓过度。”
“我说了不唱。”顾知妄道。
“那你来干嘛?”石鸣骕傻了。
“我来看看某人有多失望。”
“顺便问问。”他望向云想,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敲,眼眸如墨,语调慢条斯理,“你到底为什么老来这里。”
空气有一瞬间凝滞,云想抬眼就撞进对方的视线。
顾知妄坐在她对面,眸子深邃,像是能洞穿人心,半张脸被光影映照得英俊冷酷。
只不过投来的目光并不淡漠,眼底深海里有一片光亮,是藏不住的金子,有她最想看到的、能把人燃烧殆尽的灼然。
她听见自己开口。
“我来治病。”
第22章
“接住你了。”
“有病去医院。”
顾知妄像是在听笑话,抱臂拉开距离:“这里又没医生。”
“医院治不了。”
石鸣骕一惊:“什么病?连医院都治不了。”
“不是身体上的病。”云想指尖泛凉,微微蜷起,抹去杯壁滴落的水珠,“我有一点......心理障碍。”
如果非要给这个怪病加上一个容易理解的词来描述,大概就是,只在特定时候发作的恐慌症。
尤其在被很多人注意、感受到期待的同时,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也会随之俱增。
以前林锦禾和云晋还在的时候,在台下看到熟悉的家人才能缓解演出和比赛带来的焦虑,现在两人不在,恐惧和焦虑像挣脱了束缚的恶魔。
失败的创伤蜂拥而上,张牙舞爪地扭曲扩散。
吧台一片寂静,顾知妄一言不发,眉头却拧了起来。
“来这里看你们演出我能感觉好一点,积攒一下跳舞的勇气,就这么简单。”云想轻声道。
努力投入热闹有生命力的氛围,像是一种求生本能。
从第一次在驻唱台上看到顾知妄,周围世界的色彩就变得鲜活多了,对方不管在哪里都完全自我,不为外界任何反应所动。
声音如刀,手里的吉他像突围桎梏的火把,连带着旁观者的血液都随波换新。
有人单是站在那里,就让她再次看见埋在深处、依然热烈的光芒。
这点联系十分脆弱,稍有松懈就断了,她不能放过重获力量的微束机会,必须牢牢抓住。
石鸣骕“啊”了一声,看向顾知妄,犹豫道:“心理问题啊,确实不太好治......”
“帮你可以。”
顾知妄盯着她看了一会,才慢慢开口:“需要重新交换条件。”
云想原本做好了被冷嘲热讽的准备,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回答。
她问:“什么条件。”
“之前是你不能跟我爸妈告密,可以随意来NoAlcohol,现在我要加上一条。”
顾知妄停顿一秒,看到对面的少女浅瞳轻眨,隐隐含着些意外,需要仔细审视才能注意到的一丝涩意也随着睫羽抬起消退。
他心念一动,有什么东西像羽毛轻轻飘落,举重若轻般撬动了那颗“铁石心肠”。
本该从始至终当个落井下石的恶人,用离开亦园作条件威胁对方,让对方无可奈何地乖乖拎包走人。
然而最后落到嘴边,却鬼使神差变成了——
“别大半夜犯神经跑步。”
见少女难得面露茫然,顾知妄漆眸一掠,不耐烦地拿指节敲敲杯子,问:“就这个条件,能不能做到?”
云想回过神来,心里那点细微的紧张瞬间松缓,唇角扬起,拿着自己的杯子跟对方手边的碰了一下。
玻璃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
女孩握着玻璃杯的手指细腻白净,碰杯溅出来的水滴散发着柠檬果香。
顾知妄第一次看到对方眉眼俱扬,尽管弧度轻浅,琥珀似的眸子还是流露出一点平时轻易见不到的光彩。
他视线微微一坠,偏过头去,拿起刚才被碰的杯子把里面的水喝下去。
今晚没有演出,云想没再多逗留,拿着包准备告辞。
石鸣骕问还坐在位置上不动弹的顾知妄道:“你不回去睡觉了?还在这待着?你俩正好打辆车回去呗。”
没等顾知妄开口,云想善解人意道:“他应该不愿意跟我坐一辆车,我先走吧。”
等她率先出了门,有人在旁边啧啧两声。
顾知妄朝石鸣骕冷笑:“嘴皮子不利索我可以帮你割了。”
“大少爷毛病真多。”石鸣骕摇头晃脑,“搞不懂有人怎么这么大架子,还不跟人家坐一辆车......”
顾知妄起身离座,打开刚刚关闭的大门迈了出去,把店里的嘈杂和让人不痛快的碎嘴子留在身后。
他出去的时候云想刚走出没多远。
纯粹不想留在店里听石鸣骕叽叽歪歪才出了门,没想上前跟对方一起。
顾知妄自顾自落在后面,始终跟前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出来就灌了一口凉风,他轻咳了两声,石鸣骕刚才倒的是杯冰水,喝下去也没润泽多少,喉咙像堵了根狗尾巴草一样涩痒。
前方的少女还在看手机的打车软件,算自己到崇裕街路口的距离,灯光斜斜地打在对方身上,半边纤细的身影隐在暗色,另一半晕出暖黄色的柔焦。
后颈雪白,被右后方的夜店招牌印上薄薄一片绮靡绯色。
顾知妄揉揉嗓子,那点痒意从刚才就作祟,现下更变本加厉了起来。
没等走到路口,旁边酒吧门咣当作响,里面踏出来几个东倒西歪的成年男人,险些撞上正在看手机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