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蛮生长_人间废料【完结】(9)

  「……你也被偷拍裸照了?」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她面上一红,「我是说,我也是贫困生。」

  学姐走了,我还呆站在楼下。

  周应槐一边穿外套,一边走下楼,看见我的时候,他松了口气。

  「天都黑了,我以为你路上——」

  「路上耽搁了,周老师。」我攥紧了书包带子,「不好意思。」

  秋季昼短,暮色四合,天完全暗下来。

  这座老社区似乎在瞬间阖上眼睛,我目之所及皆为夜色。

  我应该感谢这些并不完备的照明设施。

  昏暗的光线,以至于我脸上偶现的愧疚,没被周应槐觉察。

  无人打理的树丛里传来夏虫寂寥的鸣叫。

  这只虫和我一样蠢——它不知道,夏天已经一去不返了。

  我开始观察周应槐的生活。

  他一茬一茬地收学生补课,还帮一些小机构出考试习题。

  有些学生会交钱,有些不会。

  这说明他除了领薪水,起码还有一定的额外收入。

  他明明可以租住在更好的房子里。

  可是,这些赚来的钱却不知所终。他过得相当节俭。

  两件外套,三件衬衫,两件短袖。

  煮面线,加几根青菜,打个蛋,再滴点猪油,撒点盐。

  我在他家学得晚,他会煮面给我吃。

  清汤寡水的面条,热气氤氲。我在白烟后,窥视他疲惫的神色。

  吃完了,他就送我去车站,再自己回家。

  黄雨薇也常来,我喜欢她来,因为她会带灌好的肠。

  然后,我和周应槐就能加餐了。

  黄雨薇看我吃面,啧啧称奇:「衔青,你竟然还在长个头!」

  我说:「谢谢你送的书,黄老师。」

  周应槐看她一眼,她不自在起来,潇洒地摆摆手,说那有什么的。

  年前,我的模拟卷成绩头一次够到九十。

  周应槐边阅卷边点头。

  我撇嘴:「也就勉强及格的水平。」

  「你才努力多久?」

  他数落我:「不努力的人,上天会一点一点收走她的天赋。」

  我老实巴交地听训,往杯子里兑热水。

  周应槐的胃病很严重,有时呕得很厉害,喝温水更好。

  黄雨薇曾经劝过他,去做一次胃镜检查。

  但被他婉拒了。他说他只是幽门螺旋杆菌的数值过高,正在吃药。

  黄雨薇很想抓狂:「但是你经常忘记吃。」

  我听说过这种药,它很特别,不能中途停药,否则菌群会产生抗药性。

  周应槐没放在心上,他只说:「又错了,过来看。」

  我只好走上去看,左耳是他讲解错题的声音,右耳是黄雨薇的叹息。

  水壶里的水很烫,因为走神,它溅在我手上。

  我下意识缩手。

  杯子没被端稳,摔在地上。

  ——砰!

  玻璃碎片溅了一地。

  我仓惶地站起身,说:「抱歉,周老师。」

  我弯下腰,想捡起碎片。

  周应槐走过来,挡住我的手:「烫伤了吗?」

  「没有,但是杯子——」

  「别碰,会受伤。」他说,「你去冲凉水。」

  他用扫帚把这些碎片扫起来。

  我冲完凉水,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冷汗涔涔。

  周应槐正在用破抹布包这些碎片。

  发现我在看他,他向我解释:「经常有野猫翻我的垃圾。」

  我没说话,攥紧了衣角。

  他又说:「没关系,只是个杯子。」

  明明只是摔碎了一个杯子,明明只是一个杯子。

  我却被这件事吓得通体发麻。

  他看着我,眼里充满无声的谅解:「怎么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别担心,这个杯子很便宜,不用赔。」

  「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天旋地转,白炽灯的光,几乎令我头晕目眩。

  胳膊和小腿肚,痒得难受。

  周应槐用纸包好碎片:「你不舒服?」

  「不、不是。」我知道自己失态,努力想挤出笑容。

  周应槐揉了揉眉心:「没事的,衔青。」

  我眼眶一酸,在那个瞬间,我觉得自己做好了准备。

  我做好了敞开心扉、接纳春雨的准备。

  我沉默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缓缓开口:

  「周老师,我有过……」

  周老师。

  我有过一个爸爸。

  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是我妈妈带回来的男人。

  这算继父吧?

  我的继父脾气很差,喝醉酒就会用皮带抽人。

  我很不喜欢他。

  我妈妈说:「能怎么办?你又不能没有个爹。」

  原来她忍受继父,是为了我。

  然后有一天,我给这个男人盛饭,不小心打碎了碗。

  他那天打牌输了钱,又喝了很多酒。

  因为这个碗,他找到发泄的理由,解开皮带,狠狠抽我。

  抽我的胳膊,抽我的大腿,抽我的后背。

  我妈妈本来不敢多说什么,后来见了血,她扑上来抱我。

  她说:「老公,别拿小孩撒气,好不好?」

  接着,这个男人,就连她一起狠狠地抽,抽到手酸为止。

  我还记得他的样子,他长得像山一样雄壮。

  父亲这个词开始有具象化的概念,它意味着强壮、暴躁和危险。

  我蜷缩在我妈妈的胸膛里,像婴儿蜷缩在子宫。

  妈妈的怀抱温暖而湿润,汗水和泪水的咸味,掺杂着血的腥味。

  那天之后,我妈妈带着我,搬出了那个家。

  我拥有了父亲,又失去了父亲,原来父亲的保质期仅三个月。

  我妈抱怨,还不是因为你摔碎了碗。

  只要我不小心摔碎东西,她就要哭着来拧我的胳膊和小腿。

  陶瓷或玻璃碎裂的声音,往往和疼痛一起发生。

  现在,没有得到惩罚的我,反而感到焦躁不已、坐立难安。

  周应槐听我絮絮叨叨地讲完这些事,忽然叹气。

  「不要害怕。」他说,「老师在这里。」

  我点点头,有些失魂落魄地坐下,他又说:「衔青,下雪了。」

  偏过头去,我看见窗外的雪越来越大。

  细细簌簌的雪落在窗外,路灯透着暖黄的光晕,路人行色匆匆。

  他坐在窗边,眼底映着白炽灯的光。

  就好像下了一场温暖的雪。我想我可能会被困在这场雪里。

  周应槐系起围裙:「那吃碗面再走吧。」

  我点点头,低头去看那些被圈起来的错题,冥思苦想。

  第15章

  临近过年,我照旧补习。

  周应槐没回老家,不知道为什么。

  除夕,我妈妈坚持要煮年夜饭。

  我们过去吵架,她道歉的方式就是给我做饭。

  她喊我吃饭,我来,就算和好。

  这次我们没有吵架,她却破天荒给我做饭。

  我连着扒了两碗饭,她没动筷子。

  「你吃啊。」我妈妈说,「妈都吃饱了。」

  我犹豫了一下,夹走最后一块排骨。

  我们两个人坐在家里,听隔壁的电视机声。

  阿姨在和家里人看春晚。

  声音调得很大,所以我和妈妈也能听见。

  我放下筷子:「妈,我去洗碗了。」

  我妈说:「不用,你去写卷子吧。妈来洗。」

  水声哗哗,洗碗池边动静巨大。

  我忍不住开口:「省着点,水费还没交。」

  我妈妈置若罔闻,还在放水。

  水声里夹杂着几声干呕,我冲了过去。

  洗碗池边,还贴着写公式的纸条。

  暗沉的血溅在那些便利贴上,她呕血了。

  她抹了一把脸:「没关系,我……」

  「去医院!」我关上水龙头,「去急诊!」

  我们又一次出现在急诊。

  医生说靶向药物并没有让她的病情好转。

  化疗的作用没有想象中好。

  他还是建议我们找专家会诊,制定手术方案。

  尽管这昂贵,且具有风险。

  医生问我们会考虑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妈抢着说不会。

  我们离开医院,手牵手回家。

  我的妈妈就像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她忽然问我:「你学得怎么样?」

  我说:「模拟卷考九十。」

  她有意逗我开心:「哟,进步这么大呀?」

  我说:「满分是一百五。」

  我妈妈凝住笑容,眼眶通红,没再说话。

  她不知道满分是一百五。

  我的妈妈,她根本就没有受教育的机会。

  我心里一悲,想起她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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