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符彧拉长了语调,不轻不重把折扇往桌上这么一敲,“有什么客人比我重要?还是说你觉得我对你不够好?”
红廖霎时就惊惶得滚下泪来:“我从不敢这样想。”
符彧凝视着他泪痕斑斑的脸庞——长长的睫毛上还堪堪缀着几颗泪珠,摇摇欲坠。精心画好的妆容也被泪水冲刷出几道白印,像是剥了漆的粉墙。
“那我先前与你说的,你考虑得如何?”
“我……”
“咚咚咚!”外面忽然响起敲门声。
有人不耐烦地骂骂咧咧:“红廖?红廖?贱蹄子死在里面了?怎么还不出来?马上就到你了,你磨蹭什么呢?”
然而里面却只惊起一道清脆的声响,啪啦一声,像是什么瓷瓶打碎了。
红廖慌张地低头去看不小心被他打翻的东西,一面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尖尖的红绣鞋。
下一瞬,一只黑皮鞋紧紧逼近过去。油光锃亮的鞋面略略压住一点俏艳的鞋尖,踩在鞋底,不许他逃脱。
符彧揽住了他细细的腰,她微微俯身,与他鼻尖搭着鼻尖、嘴唇挨着嘴唇。两人近得其中一个在说话,另一个就好像在和她接吻。
“回他——让他滚。”
“在你没给我一个准确的答案之前,谁也不许来打搅我们。”
符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红廖被她看得一阵心乱,简直要慌不择路地直冲出门外。可他的身体还被困在她的臂弯,于是他唯有忍着颤抖的声音,故作镇静地回复道:“我知道了,这就来。你先去吧。”
“什么东西!不过是仗着被那位看上了,还拿乔起来了!”
外面那道粗俗的声音呸了一声,就忿忿不平地带着脚步声逐渐远去。
一时间红廖被羞得面色惨白,尤其看上他的正主就在眼前。
“你瞧,他们随随便便一个人都能欺负你。”符彧叹了一口气。
“跟着我不好吗?”她替他压了压鬓角的乱发,间或摩挲着他动人的脸。她的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慢条斯理地对他说,“难道你更喜欢给人卖笑的日子?”
“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你现在还只是卖笑,往后呢?如果没人再买你的账,你是不是还要卖身?卖身有了一次两次,你能担保自己还只是唱戏?你要不要干脆去做个暗倡?”
“做了暗倡,你的命还能由着你?说不准哪日就害了脏病,生了满身脓疮,死在哪片破瓦下。”符彧垂眼望他,轻声地问,“这是你要的?”
红廖攥着梳妆台的手更用力了,指关节都泛了白。
“难道我跟着您就会好过吗?如果您有朝一日厌弃了我,我还是——”
“嘘……”
符彧将一根手指竖起压在他柔软的唇上,她没有笑,而是格外专注地凝望着他,声音很轻:“不要说不吉利的话。”
蓦地,红廖感觉心跳陡然快了一瞬。
“与其整日想着我终会厌弃你,杞人忧天,不如多想一想你要如何才能将我的心留得久一些。”
她忽然笑起来:“外面时局这样乱,也许在我不喜欢你之前就已经丢了性命。”
“不许说!”
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后,红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话太放肆了。他拿开已经捂住她嘴巴的手,转而送上自己的嘴唇。
他含着泪请求她:“不要这么说,您是个好人,您会长命百岁的,您还会有一堆孝顺的儿孙,等您老了就承欢膝下,爱敬您、伺候您。”
“你这是答应我了?”
“您再没给我第二条路可走。”
符彧没有否认他的话。
她咬上他的嘴唇,含混不清道:“口红已经花了,不如由我替你吃掉它。”
……
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红廖匆匆忙忙地往外走,走到一半还被人临时扯住质问:“你就这样来了?”对方严厉地审视着他苍白的嘴唇,薄薄的两片干燥得像被榨干了水分。
“我……”他羞愧地低下头,不知道说什么。他不擅长撒谎。
直到有人出声解救了他:“多大点事啊,临时再补也使得的。隔着戏台子,底下人哪里看得清?”
“诶呦,符小姐,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从那边过来了?里头那些小子没冲撞您吧?”
符彧慢悠悠地回道:“有些日子没来了,我过去瞧瞧他。”
这人顿时想到之前有人同他抱怨红廖拖拖拉拉地躲在屋子里不肯出来。恐怕就是这个主儿拦着呢!想明白了,他便挂上讨好亲热的笑,连带对红廖也换上少有的好脸色。
上边红廖咿咿呀呀地唱,嗓音甜润柔和,眼波袅袅;下边符彧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指尖,打拍子。
想到没几日这个鲜妍妩媚的戏子连同他的戏台子都要被关进她的深宅大院,她免不了心情大好,颇为自得。
而她那些狐朋狗友定然少不了艳羡——
红廖可是新人里最拔尖的一个,且平日里从不和客人有私交。早就有人下了注赌他第一次会失身给谁。符彧自然也参与其中。
她不仅押了她自己,如今还成了。
如此想着,她心情愈发好,好到有人临时请她出去见一个人都爽快地应下了。
“你说的故人在哪?”
符彧四处张望着,却在瞧见一张被凌虐过的美丽面孔时忽然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