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从宜嘟囔：“他现在老当益壮，还能去终南山避暑，我看他活到一百岁都不成问题。”
赵诚好笑：“别胡说。我看他给邹相公的信了，儿子去年就出生了，大约是怕早夭，养到现在才敢说。这可是如珠如宝的宝贝。”
杜从宜：“快七十了，生的儿子。那他铁定会活到九十岁。”
赵诚：“我盼着他活到九十岁。”
“为什么？”
赵诚没回答，只说：“你不是想去津门吗？让来宝和康耒陪你去吧。”
杜从宜：“我不去了。你又不出门，我也不想去了。”
赵诚叹气：“我没有时间，就是有时间我也不好出城。”
太初十四年秋，汪伯言去世，李伯继等人都是同年去世。
赵诚自己写了悼文，亲手写了墓志。汪伯言留了遗言，死后葬到老家，他这辈子前半生漂泊，后半生安稳，为朝廷为官家奉献了一生。
杜从宜打发来宝去南下吊唁，这是她的老师。章奎也是南下奔丧。
身边的人渐渐去世了，也有人渐渐老了，在这里的几十年，杜从宜突然理解赵诚从前说的，故土是可在骨子里的。
她还是想念小时候的地方，对这里有感情，但越有感情，越想念从前。
连着几个月她心情都不好，而赵诚在忙西北军的事情，康渤驻扎在金昌一带，吴阶驻守在金城，西南高原上的蒙人顺势而下就能杀到金城，这里很难攻，尤其高原上，宋军气候反应太大，根本杀不上去。
吴阶比康渤的压力要大。整个青海高原都是俯视着河西走廊，而官家诞下皇子，他最早也知道了，他的亲外甥，这么多年他写信都不超过五次。
舅甥近年来为一次联系，就是他第一时间告诉了赵诚，官家诞下子嗣的事情。
他的亲外甥，和他说，这些都是小事，吴家将门，从你开始，至于官家是谁都不重要，只要西北战事顺利，吴家入史书记载，身后名自有人传颂。
官家如何想，如何对你我，都不重要。
他的亲外甥在保吴家，他这些年不像早年那么骄横，收敛了很多，外面知道他吴阶吃空饷，喝兵血，他若是没有这些毛病，这个御营后军帅臣不一定能坐稳。
关西军军纪稀烂是事实，可是关西军悍不畏死也是事实。
所以不怕死的康渤去西路做先锋，剩下的人盯着整个前川，康渤其实只是一个探路，整个后军主力都在他这里，集结了二十万大军，这一战有官家的期望，也有他的期望。
赵诚给吴阶做的战前动员，和给康渤的叮嘱，都到位了。
但即便这样，大家还是没想到这一战打了足足五年。
从太初十五年，到太初二十年，青海的柴头回纥、鞑靼，蒙人，各部集结，将宋军整个主力拖住，康渤从鞑靼西部夹击都没有用。
赵诚因为这几年的战事，筹措钱粮又因为朝中繁杂的政事，熬的早早白了头。
他恰恰应了那句话，心不够狠，做不好头部的寡头。
太耗费心血的下场，直接导致他浑身病痛，对北方军的调遣，渤海辽东一带，金人联合草原部落起乱，蒙西的战事传回东面，四处都不安定了，连章奎都担心他：“你这样不行，你瞧瞧你这几年成什么样子了？”
操心太过，未必就是劳累，是心累。在赵策年纪越来越大的时候，所有人都提高了警惕，尤其小皇子已经六七岁了。
赵诚的立场变得很微妙。
而赵策什么都不做，只需要全权交给赵诚，事后的错处太多了，朝中很多人都能看得开。
比如邹清波，几次请官家回燕城，赵策就是避居长安，不肯回来。
赵诚则是从来不问，集国家财政供养着西北军，只希望战事早些结束，大家都休养生息。
在外征战，会缓解内部矛盾。
胜了一切都好说，败了，水都逃不过。
太初二十一年，西北传来大胜的消息，吴阶率军西征，历经五年半，正式将整个蒙西、青海高原纳入板块。
这等令人振奋的消息，能让凡事参与这一战的人都光宗耀祖，载入史册。
消息传进京后，太子在东宫却一病不起。满朝相贺的时候，只有太子一度陷入昏迷。
赵诚因为风寒，最后成了肺炎，一场小病，差点要了命。
邹清波立则官家回京，这次中枢所有相公集体上书，赵敬甚至写了辞表，更是直言指责官家的懒政怠工，已致东宫常年操劳，折损寿数……
言辞之激烈，态度之愤昂，让其他人都汗颜。
赵诚确实病了，但没到病死的地步。
他该完成的，都已经完成了。
赵策在他眼里始终是领导，他始终把自己当成打工人。
领导将来另有安排，他也懒得过问，西征这些年，他也是一再秉承着，将领导扶上马送一程。
平定西北的功绩，只要坐在这个位置上，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梦想。
这也是他的功业，功成也有他的份。
至于将来怎么退，他其实都想好了。
朝中所有人为他可惜，其实他自己没那么所谓，赵策的儿子赵秉还小，对他完全没有杀伤力。
太初二十二年夏，赵策带着长安安置的群臣回京，路经汴京城，顺道祭祖。而后一众人北上，进燕城。
赵诚因为病中，并未出城迎接。
邹清波也上了年纪，告了病假，章奎等人领着白官出城迎接。
赵策已经年近八十，依旧中气十足，牵着小儿从午门进城，宫中张妃率宫中众人迎接。
赵策问的第一句：“太子如何了？”
张妃有不清楚，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敢应声，只有张妃答：“太子妃已经很久没有出东宫了。”
赵策扭头和身边的宗勉说：“让人去看看太子，叫吕康来回话。”
身边的人都嘘声，谁也不敢吱声。
太初二十二年冬，东宫病情不见好，上书请册立秦王为皇太弟。
官家欣然应允，东西府四相公及其百官上书，此事于理不合。
太子嫡支，继承正统，自入主东宫勤勉无懈怠，官家外出，朝政散乱，财政枯竭，东宫为保西北军，殚精竭虑……
赵策已经八十几岁了，中气十足，在紫宸殿将百官骂得狗血喷头。
众人不愤，赵诚听的好笑，他其实好些了，只是肺炎这种小病也能要命。
只是赵策归朝，他也不耐烦管这些事了，杜从宜整日盯着他。
太初二十二年开始，太子极少出东宫，官家时刻将秦王赵秉带在身边，其实所有人都知道，太子至今没有子嗣，最后继位的大概率还是秦王，皇太弟这个名分其实已经定下来。
太初二十六年，赵策驾崩，赵诚继位。
开启太始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