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2019年年底。
那时乔初意买好了云南的往返机票, 收藏了洱海边几家民宿，请了假, 周序霆的休假加上过年假也凑出来二十天，打算去补个蜜月。
迟到一年多的蜜月。
机票订在1月19号, 在北京过完小年再走，乔初意父母也会去北京。
自从结婚，两家家长商量好以后都一起过年, 省得孩子们折腾。
本来一切都准备就绪，却因为一场突发的疫情, 计划全都被打乱。
年底在网上听说第一起病例时，谁都没放在心上。
然而那一年, 父母没能去北京，她也没能回到任何一个家。
乔初意还记得非典的时候, 她念小学，除了每天到校必须集体量体温，日常生活似乎没什么变化。
原本她以为这次也一样，爆发于武汉的疫情，怎么也不会蔓延到全国。
但她想得太简单。
那年她和同事们各自窝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新闻里不断增加的确诊人数和死亡人数，波及的省市从湖北增加到周边，到整个国家版图都被代表着病毒的色块填满，杭州没躲过，北京也没有。
那时周序霆去了武汉，开始几天杳无音讯，她连觉都睡不着，后来每天都发来报平安的信息，她一颗心才稍稍有了着落。
但他似乎很忙，连打电话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她待在沙漠深处，和同事们靠那点存粮勉强度日。偶尔送来的补给物资，也要消过毒才敢食用。
那是她第一次感觉到死神离得那么近，好像一不留神，一转身就能碰到。
航班停了，她亲自开车去伊宁把毛毛带回来，小猫很久没吃过东西，都饿瘦了。
2月8号，元宵节那天，她终于接到周序霆打来的视频。
那时她已经去了县人民医院当志愿者，和关露罗恒一起，虽然做不了专业的事，但可以做点别的。
乔初意不会做饭，每天的任务就是给病房消毒。
她穿着全副武装的防护服，看着视频那头的男人，眼眶一下就红了。
但她连眼镜都不敢摘。
虽然不够清楚，但他还是看到她哭，那身硬朗的作战服都瞬间变得柔软几分，背脊弯下来，目光温和地看着屏幕：“还好吗？”
他收到信息，得知她去医院帮忙，好几天担心得不行。
她“嗯”了一声，声音闷在防护服里，还夹着哭腔。想他可能听不清，于是用力地点头。
“放心，我没事儿，就有点儿累。”周序霆望着她笑了笑，眼眶也红，但他一身硬骨，能忍，还得哄着她安慰她，“好不容易见次面，就让我看你哭鼻子？”
乔初意吸了吸鼻涕，闷声：“忍不住……”
一想到他在那么危险的地方，每天穿梭在病毒中间，被死亡环绕。她才发现这些年引以为傲的独立和坚强，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一，我也怕。”他眼眸微微垂下，潮湿的额发被风吹得僵硬摇摆，“昨晚又有个战友倒下了，连夜送ICU，重症，大概率救不回来。”
乔初意抽噎的声音止住，静静望着他。
“我想说的是，我们其实已经很幸运了。这辈子能有你，就是我最大的幸福。”他缓缓地朝屏幕伸出手，就好像温柔地抚摸她的头，“放心，我舍不得离开你的，我会回到你身边。”
“好。”掩在防护服里的那双唇弯起来，“我等你回来。”
日子依旧一天天的过，紧张却又麻木。
除了消毒和打扫卫生，她偶尔也去帮忙做做核酸。一开始不熟练，后来也学得有模有样了。
还有件事，她一直在偷偷做准备。
虽然早就和杨院士打过招呼，但她没告诉周序霆。
杨院士在北京建立的沙漠治理研究院，正需要一个合适的负责人。虽然帝都专家有的是，但要论实践经验，谁也比不过他们这帮人。
杨院士原本属意罗恒，虽然学识和业务上他和乔初意能力相当，可到底是个男孩，去那边更能镇住场。
为这事，他头回被小弟子关露指着鼻子骂，说他重男轻女，封建主义。
杨院士想想也确实不妥，十分惭愧，答应让他俩公平竞争。
乔初意倒没生气，她知道杨院士只是下意识觉得，她性子温和，又是个女孩，去到牛鬼蛇神的帝都，怕她被人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所以她也同意通过考试证明自己。
考试那天，她给周序霆打了个视频，但没说别的，只说和他借借好运。
四月了，春暖花开，疫情也逐步得到控制，他安然无恙，坐在医院门口的空地上和她说话。
“什么时候回来呀？”她眼里星星点点的光，满溢的思念快要顺着屏幕飞过去。
他手里端着碗热干面，停下来，望着她：“想我了？”
乔初意佯装不高兴：“你不想我么？”
“做梦都想。”他把手机拿到嘴边，小声对着麦克风，“想跟你睡觉。”
乔初意羞恼地瞪他：“流氓。”
周序霆笑着，一边看她张牙舞爪，一边解决早饭。
乔初意：“热干面好吃吗？”
在她的认知里，碱水面拌芝麻酱味道很奇怪，所以从来没尝试过。但这几个月周序霆在武汉，早餐经常就是热干面，把她也弄馋了，好像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