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今颖秉持着别人说话要礼貌对视的态度,一并跟着转过脑袋,正好清楚地听见这句话。
她盯着肖蓉那张温柔似水的脸。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人,她至今都还记得刚刚睁眼时,看到肖蓉那副哭的要死不活的狼狈模样。
看起来,她应该很爱傻大妞吧。
可惜黎今颖不认为自己是傻大妞。
这也导致她在这段时间里,一直逃避肖蓉。黎今颖始终觉得别扭,于是,她宁肯去找胡婉笙说话,也不想与肖蓉呆在同一个房间里,承担着不属于她的爱意。
此时此刻,肖蓉那双含水的双眸已经穿破黎今颖的外壳,直击灵魂。
——她爱的是我吗?
——是啊,我就是傻大妞……
“对于妈妈来说,你的健康、平安、幸福,比什么都要重要,所以说……”
肖蓉忽然停顿。
黎今颖依旧注视着她,大眼睛一眨一眨。
她想听听肖蓉到底要说些什么,是什么期许?还是告诉她笨一点也很可爱?
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原来内心已经开始期待肖蓉的爱意。
肖蓉见状,突然蹲了下来,加重了牵住她小手的力气,带着一股莫名的信念感继续说道:“……你可以不用害怕,天塌下来,妈给你在前面顶着,好吗?”
远处的天空翻涌着银白色的光辉,枯树下,化雪天的冬风不断往棉衣里钻,黎今颖耸着脖子,耳边依稀传来几阵吆喝声和叫卖声。
她脑子里那根绝对理智的弦崩开了。
实习规培时,她快要撑不下去,绝望之际给母亲打了个语音。在那一通跨越几百公里的电话中,母亲就是这么告诉她:
“闺女,没事儿,你想做什么我们都支持你,天塌下来,妈顶着!”
远在另一个时间线,甚至是另一个时空,黎今颖在冰天雪地里,再次感受到这份难得的温暖。
莫名的,她竟然忘记了装做愚笨的模样,瞳仁里闪烁着熠熠晶光,应了一声:“嗯。”
肖蓉听见这一声答复,眼镜瞬间睁大。
——她好像被接受了。
剩余的路程,肖蓉的话比刚才还要多,她也不管黎今颖到底听不听得懂,一股脑地往外蹦。
一会儿是年后要带她去读书,一会儿是要把卧室给她装的像模像样……
看得出来,她很兴奋。
黎今颖也不再做那个坏气氛的人,耐心听着肖蓉的倾述。她心中的天平,似乎亦在慢慢向着这位熟悉又陌生的母亲靠拢。
天降的妈也是妈。
她也别挑了,有妈疼总比没妈好。
*
徒步走了半小时后,两母女终于回到家。
黎今颖刚踏完二楼的最后一个台阶,就听见前方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坏了。
一路上她光顾着母女温存时间,忘记还有田姨婆这一茬了。
果然,如她所想的那样,田姨婆根本就不想把肖雅梅接回去养,老太婆也不在意脸皮,直接一屁股坐在黎家门口,撕扯着喉咙叫喊。
“我命苦哦——”
“肖蓉你这个没良心的!日本人在的时候,我冒死辛辛苦苦把你养大,现在你却这么黑心!”
“天杀的白眼儿狼啊!”
声音之大,恐怕整个家属楼都能听见。
黎今颖上楼梯时原本走在肖蓉身前,母女俩听见这几嗓子,肖蓉立马将黎今颖互到身后。
“别怕啊,今颖,乖乖的。”
黎今颖这次倒不害怕了,比起自己,她现在更担心肖蓉,这疯老太婆完全就是冲着她来的啊!
她往前瞧里一眼,田姨婆完全就像是新闻里那些不良碰瓷老太似的,嘴上嚎啕着正义,满脸却写着算计。
田姨婆边说边拍地板,正撒着泼,就撞上回家的肖蓉,她立马揪着一旁站着的儿媳妇陈玉茹起身,把后者掐疼得“嘶——”了一声。
“肖蓉,我待你不薄吧?”
田姨婆气势汹汹叉着腰就过来了。
黎今颖站在肖蓉身后,扫了一眼现场的战况。
现场人并不多。
除了田姨婆以外,自家门口还站了一个腰间拴着麻布围裙的中年女人。
女人梳着大麻花辫,皮肤偏黑,身材略胖,脸上吊着双下巴,五官不仅不精致,面相凶狠得还像是来杀猪的。
看来这就是肖雅梅的亲生母亲。
也是田姨婆的儿媳妇,陈玉茹。
肖雅梅就站在陈玉茹身后,低垂着脑袋,眼神无光,谁也不看。
在学校时,肖雅梅就想通了,不论她心里怎么矫情,她也不该给姨妈甩脸色。
她在回家的路上一直斟酌语言,想要回来和姨妈好好道歉,却不曾想,一走到家门口就撞上了奶奶和妈妈。
看来这次,她担心的事情终于要发生了。
肖蓉也注意到了站在陈玉茹背后的雅梅,有些于心不忍,却又不得不为了自己的女儿硬气一回:“姨妈,小孩们都还在这里,有些话咱们摸着良心说,我对雅梅如何,街坊邻居都看在眼里。”
黎今颖用余光朝左右撇了撇。
虽说二楼走廊上没有人在,但家家户户都把窗户给开了个缝。
天寒地冻的,总不能是为了通风吧?
街坊邻居确实都在。
黎今颖甚至能脑补出,每家每户为了听一手八卦,挫着手冻着脸也要把脑袋往窗户缝挤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