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成磊在后面,伸长脖子,好奇地探过脑袋,想要听清楚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
陈玉茹余光捕捉到鬼鬼祟祟的儿子,伸出一只手,把他挡到了一边,还不忘吩咐:“女人家谈话,你急啥?赶紧回你自己屋里去。”
肖成磊急吼吼坦白:“我想问钢厂岗位的事情啊,妈,我都盼了多少年了……”
陈玉茹一把将他挡在外,还推了两把。
她不耐烦地讲:“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你要是真的想要回钢厂去上班,你今晚就别来打扰我们,我教你妹妹已经要累死了,没工夫管你!滚回你自己的老炕去!”
肖成磊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被挡在门外没办法开口。他站在原地踱步好一会儿,最后叹了一口气,选择相信母亲。
——也是,反正他妹妹也不可能私奔。
——人在,关系就在,岗位也能到手。
——到时候,他读不读工农兵大学生反而没有那么重要了,最终目的一样可以达成。
肖成磊想明白后,转头就回屋睡大觉。
主卧炕上,陈玉茹把雅梅推到自己平时坐的位置上,给女儿倒了一杯老茶水。
她先是打听问:“你那个对象姓曾对吧?他人怎么样啊,长得太好看的话,城里小姑娘不得一窝蜂围过去,那你可看不住他。”
雅梅坐在炕上。
她已经回忆不起上次坐在这里,是什么时候了,似乎自从她回到家开始,她就没有资格坐在家里最暖和最舒适的位置上。
雅梅皮笑肉不笑,答:“还行吧,跟我哥差不多高,比他瘦一些,也可能是衣服衬人的原因。”
陈玉茹拉长声线,“哦”了一声。
她亲昵地坐在雅梅旁边,再不掩饰,切入她真正想要问的主题:“他舅舅是厂长的话,自己家条件如何啊?你去过他家吗?房子大不大?他有没有分房资格啊?对了,听说城里人都有轿车,他家有吗?长什么样子啊,我还没见过呢。”
陈玉茹像拍电报似的,嘴里快速蹦哒出一长串问题,每一个都像是标好了价格。
雅梅心里失笑。
短暂的嘲笑过后,她心里又是一阵自卑。
好在,她在心里早就把肖家这群人抛在后边,尽量不让家人拖累她的情绪,悲伤未能弥散开。
雅梅一个接一个地答:
——他家住省城,以前也是龙岗人。
——我去过他在龙岗的旧宅,是砖瓦小楼,两室两厅。不过听说,他们在省城住的是苏式楼房,楼足足有四五层高呢!
——分房资格我不知道,但他现在得避避嫌,毕竟有个厂长舅舅,下面的人盯着呢。房子肯定是会有的,他们也不缺啊~
——轿车你都没见过?也是,现在城里好多人都觉得稀奇。不过,他最近不怎么开了,你知道的,他以后要做干部,得低调一些。
雅梅一边说,一边提前在脑子里替曾鸿望没画。一些话,她换了个意思。还有一些话,她直接就没有提起。
比如,曾鸿望最近在停职。
再比如,曾鸿望以前追求过黎今颖……
她讲得眉飞色舞。
从曾鸿望家里的干部背景,再到他最近选上了工农兵资格,又到他的手表、自行车、品牌皮带。
谎话说多了,她自己都快相信了。
甚至,雅梅已经在想象,她成为曾家女主人后,那些品牌化妆品、上海牌成衣都会是她的囊中之物。
直到陈玉茹戳破她的幻想。
陈玉茹听了半晌,先是兴奋了一小阵子,紧接而来的就是忧心。
——她担心这么好的女婿跑了啊!
——这简直比煮熟的鸭子飞了还难受!
她叫停雅梅的分享欲,严肃道:“不行,我觉得你这样下去,是拴不住他的。”
雅梅的梦幻泡泡被戳破,整个人是懵的。
她转过头,一脸疑惑:“?”
陈玉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和女儿第一次聊起私密话题:“你不懂男人,他这样条件的人,不会缺女人追的。而且,我听你的意思……你们俩是因为他工作不顺心才处上对象的?”
雅梅不想让陈玉茹知道真相,只能撒谎,称曾鸿望是在钢厂遇见了一些“小波折”。
被一提醒,雅梅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
——是啊,他们之间本来就是趁着曾鸿望在城里混不下去,靠着“患难见真情”的谎言,才能处上对象的。
——否则,往日骄傲的他,哪里看得上自己?
陈玉茹一只盯着女儿的表情。
见雅梅的脸色越来越黑,她心里就有了数。
——看来她这个女儿和儿子是一个调性,眼睛长在头顶门上,根本不会低头看路。
这要是平时,陈玉茹肯定是不会管的。
但现在不是平时,这关乎到她下半辈子的养老问题,她不想像田姨婆那样凄凉死在草席上。
陈玉茹往雅梅那边凑了凑,又朝着她挤眉弄眼,指了指雅梅身上的衣服。
雅梅没懂,伸长脖子:?
陈玉茹气得翻了个白眼。
她没想过女儿竟然连这一招都不知道,就敢去和城里男人处对象。
陈玉茹心想,要是她生在这个年代,重新拥有花一般的年纪与身材,说什么也能凭借着身段搞定一个城里男人结婚,哪里还会蹉跎在乡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