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llivan医生始终在安静地听他说话,这时候才开口。
“我没办法只这样通过你的描述就做出诊断,”他说, “但是作为朋友, 我可以给你提供一种思路。”
“解离性身份障碍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不同身份状态之间的隔离, 不同的身份承担着不同的心理功能,比如莫霍, 他负责隔离和承载你的痛苦和恐惧, 病情严重的时候, 解离程度就会更高。”
“但是你说,最近一段时间,这种身份状态之间的隔离在减弱,你们开始互相交流、理解、合作,这确实有可能意味着,内部的创伤和冲突正在得到处理。”
宋长离也是这么想。
这些日子,池念就像一条纽带,她正在把他的不同人格连结在一起,让那些受伤的部分痊愈,把脱缰的拉回正轨。
宋长离问:“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治愈了,莫霍他们会消失吗?”
Sullivan医生反问他:“你希望他们消失吗?”
宋长离迟疑了更久。
“我以前曾经很希望自己能变回一个和其他人一样没有问题的正常人,但是现在,我开始觉得,莫霍和哥哥都是我的一部分,他们更像是在困境中帮助过我的朋友,我似乎并没有那么希望他们消失。”
他不止在和不同的人格交流,也开始接纳他们的存在。
Sullivan医生凝视着他:“还是作为朋友,我想说,你说的那种‘没有问题的正常人’,我一个都没见过。每一个人都有隐藏在地表之下的部分,就像莫霍面,离地表或浅或深,有的地方距离地表只有几公里,有的地方距离地表几十公里,但是只要用钻头钻探到地下,钻得足够深,它就在那里。”
宋长离和Sullivan医生聊完,刚退出视频会议房间,门口就冒出一个人。
池念胡乱披散着头发,穿着睡衣,游魂般幽怨地站在门口。
她睡到一半找不到人,找到这里来了。
宋长离扔下笔记本,火速过去抱住她:“我有点事要处理,本来马上就会回去的。”
池念顶牛似的用脑门顶着他的胸口,不吭声。
宋长离收拢胳膊,把她拉近。刚才和Sullivan医生聊的时候,还有一个不希望莫霍和哥哥消失的理由,他没有说。
池念很明显,除了喜欢他,也喜欢莫霍和哥哥。
只要他们还在,在池念这里,就有三倍的喜欢。
三倍的喜欢,三倍的牵挂。
外面的那些人,比如贺青之流,就算长得再帅,性格再有趣,也只是一个人而已,怎么可能和三个人抗衡。
宋长离顺着她的头发:“我们以后搬到一起住吧,好不好?”
池念说:“不用,我们两个轮着睡好了,今天睡我那边,明天睡你这边。”
第二天是周日,池念睁开眼睛时还不到十点,身边的人竟然又不见了。
这个人就是不乖。
池念找了一大圈,最后在中厨找到人了。
原来是哥哥先起床了。
“小念?”他一回头,看见池念了,解释,“我看见你睡得很熟,就没叫醒你。”
池念睡觉时,十有八九会扒在别人身上,看来今天早晨扒着的是哥哥。
“今天吃什么啊?”池念过来张望。
“炖的排骨山药汤。”哥哥从锅里舀了一勺,吹了半天,才递到池念嘴边,“尝尝。”
池念只尝了一口,就眼巴巴地看锅里:“现在能吃了吗?”
哥哥:“差不多可以了。”
他找出小碗,先给池念盛了一碗汤,大半碗堆着排骨和山药。
汤色奶白,山药一抿就化了,排骨也炖到烂软得筷子一碰就脱骨了。
起床后,这样热乎乎地来上一碗,浑身舒爽。
哥哥坐在她对面,盛了一碗,跟她对坐着喝汤。
他忽然出声:“池念。”
池念一口热汤差点呛死自己,叫她的这个,听称呼和语气,不是哥哥,是宋长离。
他突然冒出来了。
宋长离抽了张纸巾,递给池念:“和哥哥吃早饭而已,怎么心虚得像偷情被我抓到了一样。”
他说:“我是想告诉你,等吃完早饭,我们得一起去一次我爸那边。”
池念纳闷:“你爸那边又要家宴啊?”
怎么动不动就宴。
自从宋长离给她讲了小时候的经历,池念就本能地不太想再见到宋腾唐岚夫妇了。
而且先是拒绝了唐岚派过来的医生,又抢了他们请的狗仔的相机,等于已经明牌告诉那对夫妇,她是站宋长离这边的,没法再装下去,不好玩了。
“不是家宴,”宋长离喝一口汤,“他们这次没请我们,我们是不请自到。”
吃过早饭,宋长离就开车带着池念,直奔他爸家。
池念好奇:“我们过去干嘛呀?”
“去给他们一个惊喜。”宋长离不肯细说。
转眼就到了别墅区,车开到大门口,他才给宋腾打电话,让宋腾通知保安放车进去。
来得这么突然,不知道他爸喜了没。
两个人到的时候,过来开门的是做饭好吃的那个阿姨,唐岚也跟着出来了。
无论背地里发生什么,唐岚的表面功夫都做得十足十,眉花眼笑地迎上来。
“你俩怎么忽然来了,也不早点告诉我,我好让他们准备点好吃的。”
她看着挺“喜”,不知道有没有“惊”。
宋长离对她点点头,问:“我爸呢?”
“在书房。”唐岚说,“好像公司有什么事。”
她把两个人让进门,带着他们来到楼下客厅。
宋长离并没有坐下的意思,问唐岚:“律师他们呢?还有公证员,也在书房?”
唐岚的脸刷地一下,就变白了,也不笑了。
换得和川剧里的变脸一样快。
宋长离仿佛看不见,依旧很淡定:“我爸要改遗嘱,这么重要的场合,我觉得我作为子女,也应该在场。”
池念心中默默地“喔”了一声,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
今天睡饱了,喝过好喝的排骨山药汤,然后就来围观豪门争产的大热闹来了,真是多姿多彩的一天啊。
唐岚连嘴唇都在颤抖,比上回讨论邪祟的时候,抖得更情真意切。
她定在那里,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她不说话,宋长离就对池念说:“你上次问我,我爸是不是得病了,是,他得了胰腺癌,医生说活不了多久了。唐阿姨怕我们担心,没有告诉我们。”
宋腾得了绝症,却没人告诉宋长离。
宋长离什么都不说,却似乎对那些对他隐瞒着的鬼鬼祟祟的事,无论是宋腾的病,还是今天要改遗嘱,全都了如指掌。
唐岚在他公司里有眼线,看来宋长离在她这里也同样有。
他连台阶都给唐岚送过去了,唐岚却没心思下他的台阶。
她尽力克制住自己的哆嗦,勉强说:“我上去叫老宋。”
“不用。我爸身体不好,我们上去看他。”
宋长离说完,不再理唐岚,直接上了台阶,往二楼走。
他带着池念一起来到二楼,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窗帘紧闭,光线幽暗,开着落地灯,只有宋腾一个人在。
他坐在书桌前,正装模作样地用手指在电脑键盘上乱敲。
他看着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面色黑黄,穿着件宽松的黑色中式外套,手腕上挂着串白玉背云素金线束的紫檀随形手持。
宋长离说,应该还有律师在,听见宋长离过来的消息,不知道他们躲到哪里去了。
宋腾抬起头,脸上是个公事公办的慈祥笑容。
“你们两个来了?怎么突然想起回家?”
才问完,他就看清了后面跟进来的唐岚死灰般的脸色。
宋腾那么老道的人,马上明白宋长离知道这里在发生什么,脸色也跟着变了。
他直接说:“长离,遗嘱上有点小问题,我叫律师过来改一下,我就你这么一个孩子,该是你的,总归是你的,不用多想。”
宋长离微微颔首,来到书桌旁。
“就我这么一个孩子。”宋长离说,“我差点就信了。”
池念:?
什么意思?
唐岚这回也绷不住了,冲到宋长离面前,哆嗦着问:“你什么意思??”
宋长离随口答:“我这次出差,除了因为公司里的事去欧洲,中间有两天的空档,还特别飞了一次新西兰……”
唐岚仰头盯着他,瞪着一双眼睛,满眼都是恐惧,好像宋长离是一只现身人世的邪魔。
“……去了一个你们都认识的地方。”
宋长离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翻转屏幕,给宋腾和唐岚看。
池念马上也凑过去一起看。
照片里碧空如洗,草坪整齐得如同刀裁,一幢稍有年头的白色小别墅,围着白色的院墙,墙上嵌着金属门牌号——“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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