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天,他那边都很安静,无声无息的,池念忍不住悄悄偏过头偷瞄。
正正地撞上他的眼睛。
池念立刻尴尬了,赶紧转回头。
宋长离什么都没做,连手机都没刷,就这样看着,不知道是在看她,还是在看她的屏幕。
池念不好意思再回头,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完工作,给作者回了消息,关掉电脑:“好了。”
宋长离这才站起来,把所有转椅归还原位:“我们走吧。”
他的车停在外面。
副驾的座位上放着一个熟悉的西饼屋的盒子,浅金色的巴洛克式卷草纹华丽繁复。
“过来的路上买的,赔你的。”宋长离说,“你说不喜欢马卡龙,所以我选了栗子蛋糕,店员说这个不太甜。”
池念也很喜欢吃栗子蛋糕。
就像相亲那天一样,他猜她的口味,猜得非常准。
宋长离发动车子:“送你去养老院?”
又猜对了。
周末中午有点堵,车子在车流里慢慢腾挪。
刚才在出版社,贺青在的时候,气氛明显不对,池念觉得有责任对自己的法定配偶解释一句。
“贺主任是我们部门的领导,就是普通同事而已。”
无论以前怎么样,现在真就只是普通同事。
宋长离答:“明白。”
他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转头,忽然说:“我们公司周末加班,是严格计算双倍的加班费的。”
嗯?跳话题跳得这么突然的吗?
池念:“哦。”
他是说,他不是贺青那样的倒霉领导。
可是双倍加班费不是劳动法规定的嘛。万恶的资本家。
宋长离继续说:“陶野的月薪算下来,有六位数。”
行。现在完全不同情陶野了,还是同情自己吧。月薪六位数,别说单休,她可以不休。
到了松颐院,宋长离说:“我就不进去了,我下午还要回公司。”
所以他跑这一趟,就是特地当了一回司机。
他从后备箱拎出一个银色的保温桶,递给池念。
“我家阿姨给姥姥做的。”
池念问他:“是什么?”
“我打电话问过谭阿姨,她说姥姥最近几天,忽然念叨猪肉炖粉条,可惜这边的食堂没有,我也向松颐院的营养师和任大夫咨询过了,只要不要太咸,肉不要太肥,姥姥是可以吃的。”
他说得很简单,却能听出来,各方面都考虑到了,非常细心。
“谢谢你。”池念接过保温桶。
“不客气,”宋长离补充,“应该够你们三个人的量,姥姥喜欢的话,下次再让阿姨做了送过来。”
池念自己拎着保温桶进了松颐院,在楼下登记过,上了楼。
一进房间,谭阿姨就笑了。
“我就跟姥姥说,今天有好吃的。”
姥姥正在吃午饭,也走过来,好奇地研究池念手里的保温桶。
“延延啊,是海关做AI的那个小梁送过来的吗?”
完了。上次在医院和宋长离聊完,姥姥脑子里的信息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扭成了麻花。
“是做AI的小宋。”池念说,“陪你看病的那个。”
保温桶掀开,热气翻涌着冲出来。
酱油放得足,宽粉条棕红透亮,猪肉九分瘦,一分肥,姥姥以前就说过,她小时候那个年代,难得才能吃一次猪肉炖粉条,全是瘦肉不好吃,一定要带点肥。
谭阿姨拿过筷子,池念先尝了尝。
肉已经炖透了,瘦肉酥烂,那点肥肉入口即化,神奇的是,在保温桶里闷了这么久,宽粉条却没有烂掉,还很Q弹。
这说明做饭阿姨在装桶的时候,完美地预估了时间和火候,掌握得刚刚好。
什么神仙。
姥姥的牙挺好,吃这个完全没问题,池念赶紧盛出来,三个人围坐着吃饭。
“好吃吗?”池念问姥姥。
姥姥握着筷子,抬起头,望向池念,眼神中透出点迷茫。
她小声问谭阿姨:“这是谁啊?也在咱们家吃饭。”
谭阿姨告诉她:“这是小念。”
姥姥安静着,大脑似乎在努力处理这个名字,终于对着池念,轻快活泼地说:“你是找我一起上学的,对吧?咱俩吃完就走。”
她用筷子夹了一块炖肉,放到池念的碗里:“多吃点,我妈妈做的,特别好吃。”
她穿越回了小时候,回到了东北的家,觉得自己只有十几岁,要和同学一起上学,吃着妈妈做的好吃的炖肉,人生才刚刚开始。
池念的眼圈红了:“好。咱俩吃完了一起走。”
然而等晚上池念真的走的时候,姥姥已经睡着了。
-
回到宋长离家,只有小象在。
“宋长离还没回来?”池念问它。
“回来过,换好衣服又走了,应该是去楼下健身房了。”
大厦自带健身房和泳池,加班加成这样还健身,这什么高精力人士。
宋长离买的栗子蛋糕一盒两个,小圆蛋糕上顶着造型不同的栗子泥和栗子仁,池念吃掉一个,剩下一个放进冰箱。
莫霍看见了一定很开心。
难得周末,池念一边追剧,一边做手工,做到深夜。
一直低着头,背酸脖子疼,池念站起来伸展了几下,打开卧室的门。
外面居然灯火通明。
这说明宋长离健身回来了,而且这么晚了还没睡,听声音似乎在厨房。
池念拎着自己的水杯出了卧室。
厨房的灯大亮着,宋长离照例穿着睡袍,衣襟交叠得严严实实,腰间打着结,手中拿着玻璃杯。
他看见池念,点了下头:“过来喝水?”
池念:“是。”
池念去接水,想起来:“今天的猪肉炖粉条特别好吃。”
好吃到引导姥姥穿了一次时空。
“好吃就好。”宋长离说。
打个五星好评,希望资本家能给周末加班的做饭阿姨加点工资。
宋长离的杯子是空的,水大概已经喝完了,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池念,”他说,“我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他这么郑重,又这么迟疑,不知道有什么重要的事。
难道他的公司要完蛋了,现金流断了,他才付了第一笔治疗费,就拿不出钱来了吗?
池念有点紧张:“你说。”
“我们已经结婚一周了,彼此也比较熟悉了,我们能不能开始真的……”
他仿佛在寻找措辞。
“……婚姻生活?”
池念蓦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
宋长离看着她的表情,没等她说完,就已经回答了:“对。”
他好像思忖着,继续说:“我们两个都需要个人空间,那就继续住在自己的卧室,但是可以安排每周……”
他问:“一次?两次?你觉得几次比较合适?”
宋长离的作风和结婚前签协议的时候一样,措辞理性客观,就像在跟她讨论合同条款,商量一周要加几次班似的。
池念这辈子都没想过会跟人商量这个,脑子有点混乱:“……那个,我也不知道几次合适,让我想想。”
“好,你想吧。”宋长离放下杯子,“想好了告诉我。”
他回卧室去了。
池念心跳得快如擂鼓,一口气干掉整杯冰水,才镇静了一点,回到房间。
这下真的睡不着了。
从协议结婚那天起,她当然就有这种思想准备。
其实从和徐旸相亲时起,她就有思想准备,毕竟徐旸都想要三个孩子了。
只不过宋长离和徐旸不一样,和贺青也不一样,他和任何人都不太一样。
他总是冷静自持,和她保持着礼貌甚至疏远的距离,就算同住在一套房子里,也从来没有半丝半毫不妥当的举止。
如果不算莫霍的话,他只在第一天搬家的时候进过一次她的房间,此后这些天,连赤道都没有跨过去过。
整整一个星期,池念都开始适应两个人的这种相处方式了。
结果他今天忽然提了这一茬。
和他一起做某些事,实在难以想象。
没多久,就有人咔咔地挠门。
宋长离睡了。莫霍来了。他今天过来得比昨天还早。
池念扭亮台灯,下床给他开门。
外面的灯已经全黑了,莫霍趴在门口,门一开,就飞快地爬进来。
他给自己做好了规矩,熟门熟路地脱掉睡袍,扔在地上,才在池念的床沿坐下。
“我查过了,上次那种酥酥蓬蓬嘟嘟甜甜夹心彩虹小胖饼,其实叫马卡龙。”
池念面不改色:“你不觉得我起的名字更合适吗?”
莫霍认真地想了想。
他承认:“你起的名字好多了。马——卡——龙,这三个字没有任何意义,我记了好久才勉强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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