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和沉默是因为她想不出原因,不明白付观棋为什么要这样做?还有,他是怎么发现的?她想不出来,自然无话可讲。
看到刘雨垂着眼睛,她只好生硬地扯开话题,不想她在这个伤自尊的事上多做纠结。
“有时候觉得……这么赶,真挺累的。我听说以后国家可能会给学生减负,慢慢实现双休。”
刘雨听得直摇头,苦笑说:“怎么可能呢,不可能的。每个星期都双休?这还得了吗?那不是得全凭自觉?那不得都想着玩?不补课怎么追得上别人呢?”
“补课?”林曦和笑了,还笃定地说:“我听说啊……以后连文化课的校外补习班都要严打呢!”
刘雨听得目瞪口呆,“这么不靠谱的消息……你是哪儿看到的?可千万别信,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大家都要高考,不补习怎么行呢?!”
她声音低下去,像在说服自己,“……真那样的话,还怎么学得好呢。”
林曦和没再接话,目光落在刘雨耳后利落的短发上。心里有点发闷,像堵着什么,又说不出来。
她想起寒假前,刘雨说下学期还在实验班就继续留头发,可是这个学期她依旧选择剪短。
有时候,她真想劝刘雨去医院评估一下心理健康情况。可她知道,这话现在说出来,就跟刚才说什么“高中双休”、“打击教培”一样,纯属天方夜谭。
先抛开现在社会对抑郁症的不理解,就光是请假出校都太难了。
学生但凡有点头疼脑热,按流程都得先过校医院这一关。只有被校医判定为“处理不了”的大病,才可能拿到转诊单去市里的三甲医院。
如果谁既没发烧也没呕吐,就想以“看病”为由出校,假条根本批不下来,还会被怀疑想找理由溜去网吧上网。
况且现在并没有很强的防疫意识,很多学生甚至会带病上课,发烧也不请假,就去校医院拿点药吃,然后硬熬。这种事迹还容易被老师大加宣扬,用来鞭策其他人。
当然,她也可以像电视剧里那样,做个热血少女,拍拍刘雨的肩,洒脱地说:“人生不只有成绩,还有诗和远方”。
可是这些话对于现在的泉中学生来说实在假大空,它既不能改变泉中的制度,也改变不了社会环境。
在泉中,成绩落后就是会“低人一等”。只有诗和远方怎么行,“诗和远方”能让你不扣分吗?能让你不挨训吗?
她也很想告诉刘雨:你根本没老师说的那么糟糕。能从县城考进泉中的实验班真的很厉害,已经超越了很多人。坚持下去,考个好一本没问题,这十年的工作机会多,日子不会差的。等你进入社会了,工作了,脱离了现在的氛围,会发现这些不值一提。
可是她又怎么好将这些“空话”讲出口呢?自己的家境比刘雨好,刘雨来过自己家,肯定也能看出来。
而且林桂英最爱把“实在不行就回来帮我收租”这种话挂嘴边。
很明显,自己不好好学习也是有退路的。如果自己在这种形势下叫刘雨放松下来,岂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吗?用后来的网络用语来形容就是“凡尔赛”,真要说出口,只会让人心里更加不舒服。
现在是独生子女时代,社会有很高的高考焦虑,个个家庭都期盼孩子能够成为人中龙凤,在泉中尤其明显。
光能考上大学还不够,也不管学生与学生之间有个体差异,反正每个人必须要冲上985、211,必须要向顶尖大学奋进。没考上国内的顶尖大学的人生就是失败的,考个次一些的一本都要抬不起头。
更别说那些考上二本或者没考到大学的学生,仿佛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了。
在这种氛围下,她又能说出什么安慰人心的话呢?
大家都是时代洪流里的一粒沙,被卷着往前涌,身不由己,也停不下来。
所以纵使心中有千言万语,她也说不出口,只能看着刘雨的短发发怔。
-
清明假期总算来了。
清明假期名义上有三天,但在泉中,所有的法定长假都要被打折扣。假期从周六放到周一,但周五下午上完课才能走,周一晚上又必须回来上晚自习。
算下来,真正能“享受”的不过两天半。
因为有奢侈的两天半假期,老师们还会发海量的试卷和习题,确保大家“离校不离学”、假期不松懈。
所以有些学生其实并不喜欢这种长假,毕竟玩不尽兴,又来回折腾,稍一放松就写不完堆积如山的作业。
不如就留在学校,统一自习统一作息,反而省心。
但是林曦和还是很盼望放假的,她很喜欢回家,这也是她难得的放松时刻,更主要的是——她即将过自己16周岁的生日。
能够见到许多小时候的玩伴、老同学,确实让人期待。
林桂英早早在酒店订了包厢,很大,有会客、用餐和娱乐区,还能唱K。她先出发去了酒店,而林曦和则收拾了一下,去“流行美”编了头发,化了淡妆。
其实以她三十多岁的心境,对这些早没兴趣了,怎么简单就想怎么来。但是无意间翻到自己收藏的流行美发夹,才想起这时候的流行美还火着,买够金额就能享受终身免费编发呢。
少女时期的她还是臭美的,看到漂亮的头饰会走不动道,所以可爱买了,不知不觉就囤了很多漂亮发饰。
看着这些“时代的记忆”,她想,现在看这些发夹质量,感觉不值这个价。东西是好看,但价格虚高,这么一算,编发的钱早就摊在里面了。
想到未来的流行美会倒闭,她抱着“买都买了”、“不编白不编”的想法,还是去流行美的店里拾掇了一下自己。
刚一推开包厢门,彩纸“嘭”地炸开,细碎的亮片落了满头满脸。等眼前的纷乱落定,林曦和才看清里面——许多朋友已经到了,包厢里热闹得很,大家一看见她便迎上来。
都是太久不见的面孔。
生日前,她翻遍了QQ好友列表,把能想到的、多少还有点印象的名字都私发了邀请。现在人到了眼前,好些面孔已经有点对不上号,这里面好多人,在后来漫长的时间里,都渐渐断了联系。
她一边笑着招呼,一边在心里默默把人和记忆里的名字、还有QQ上的备注一一对上。
把大家安顿好,林曦和环视一圈,发现付观棋也来了,但是坐在角落,安静地盯着电视里闪动的影像。
林曦和看了一眼,心想:还好,这书呆子没带着试卷来。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随手拨掉头发上的彩纸屑。心想刘雨好像没来呢,看来是回老家扫墓去了。她之前跟自己说过的,每年清明都得回老家。
想到刘雨,林曦和又猛然想起一个月前的改试卷名事件。
她心里攒了一堆问题要问付观棋,在学校又一直没机会跟他私下说话,现在有机会了,必须得问清楚。
于是,她立马转了个方向,走到付观棋的身边。
她坐他身边,连句铺垫都没有,开口就问:“2月底的时候,刘雨跑操迟到那天,她的试卷没写完,被康老师骂了,你有印象吗?”
付观棋的视线从电视机上转移,缓慢地移到她的脸上。
“有印象。”他说。
“刘雨的试卷,”林曦和没把话挑明,只含糊地起个头,“你知不知道点什么?”
付观棋转过脸来看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你是想问改名字的事吗?”
林曦和噎住了,她没料到他这么直接。
“是我改的。”他接着说。
林曦和感到不能理解,同时也对他这样贸然的举动感到生气,“你为什么要改?你改我们的试卷经过我们同意了吗?你完全可以先跟我们确认一下。”
“为什么要先问你们?”付观棋微微皱眉,神情里透出真切的不解,像是不太理解她为什么纠结这个,“那张卷子本来就是你做的,当然该写你的名字。”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每个字都平直清晰:“按道理,那两张试卷都是你写的,其实都应该写你的名字。但是试卷又必须一人一张,不能一人两张,所以属于她的那张就应该写回她的名字。”
“……”
“蹲在地上捡试卷的那个人,本来就不应该是你。”
第23章 观棋不语(六)
听到他主动承认的时候, 林曦和是生气的,心头立马窜上一股火。可等他说完这句话,那火苗又自己熄了。
站在她的角度看, 付观棋的本意是好的。至少他看到这种小动作后,没打算让她吃亏。照他这个逻辑, 似乎也没存什么坏心,就是这人太轴, 认死理, 轴得有点不近人情。
林曦和从不怕跟人硬碰硬,可面对这种一板一眼的“为你好”,反而说不出责备的话。
他说的没错,那个捡试卷的人确实不是她, 可正因为是这样, 她才想干预、去改变些什么。但是事与愿违, 事情还是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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