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却笑不出来,男人怔了一瞬,这才上前,一把将她拉回,换来的却是愈发猛烈地撤退。
而只有在这一刻,温栖玄才真正意识到,她竟然是打心里厌烦了自己。
她竟是当真铁了心要赶自己走。
那样的清醒不亚于当头一棒,震得他身子摇摇欲坠,更是五雷轰顶,连双耳都一阵轰鸣,他竟有些听不清周遭了。
如此也好。
温栖玄的第一反应却竟然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实在怕她铁了心,竟还会再说出愈发伤人的话来。
他来不及整理衣着,便慌忙追着她出了库房,她却已经一溜烟儿跑回了屋中,连一只鞋都没穿。
他这才觉得怒意当头,身子却是一阵又一阵地颤着,生平第一次,他竟然被她气得发抖。
“砰——”
他一掌将那扇未关紧的门推开,迎面却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掷过来。
是他方才放在床榻上的寝衣。
少女亦气得极了,雪白的脖颈都变得通红,向他扔东西,这还是第一次,她又气又怕,扔完了他的寝衣,却又不敢再看他。
可温栖玄大步便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扑倒在床榻上。
那双眼眸如今倒是正经如染了晚霞一般,嫣红地可怕。
“你说清楚。”
他手指落在她的喉咙,随之扣紧。
“入也好歹入了这么多回,你不想怀我的孩子,你想怀谁的?”
这些天一直横亘在他心头的那些难以言状的嫉妒难安,如今终于有了宣泄的由头。
他压抑了那般久,从前却绝口不提,只因他不敢听到,甚至哪怕想到一丝的可能性,她不爱他,或许是因为她心中早已有了旁的男人。
可如今,所有表面维持的平和都已然崩裂了,撕破了,冒出底下再难隐藏遮蔽的污浊不堪的腐水。
他倒是当真想听听了——
男人眯紧了眼眸,此刻冷白的面庞倒平静下来,简直有些可怕。
那双眼眸更是牢牢迫着她已然憋得通红的脸颊。不肯放过她神色间任何一丝一毫细微的变化。
“告诉孤,你想怀谁的孩子?”
“究竟是裴寂,还是那个沈瑞安?”
第71章 天地
姒宜怔怔地看着眼前玉面冷容的男人。
方才心里那些翻涌不休的情绪本就说不清道不明, 如今却越发没了出口,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的脸颊倏尔便滚烫至极,却是因为如此荒唐到可笑的话。
她从前是恨他,如今却是恨不得他即刻消失在自己眼前。
她气得急了, 这一次却连泪珠都忘了掉, 只睁着通红的眼眸盯着他, 气得浑身发颤:
“你莫不是让猪油蒙了心……”
“温栖玄,你简直病得不轻!”
她气急败坏,男人没有得到想听的答案,心中的酸涩和不安却愈演愈烈, 他是嫉妒,他简直嫉妒的发狂!
从前便也罢了,好歹裴寂和她也算是自小相识的情分, 在那些自己只能以长兄的名义规劝她, 管束她之时, 裴寂的确抢占先机陪了她太久。
可那个才结识不久的沈瑞安又算什么?
前几日他偶然在书桌上发现一封信, 不过无意瞥见开头, 却当即便浑身血脉逆涌。
却是她如今赚了银钱, 因此想要将之前沈瑞安给她的那些银钱以及买平乐的钱都一一还清……
信中她一口一个“沈大哥”, 倒是唤的亲热又坦荡。
可即便他如今就在这里, 即便他千里迢迢赶来只为待在她的身边, 却永远都是那个最不会被她考虑之人。
她可曾顾及过他的感受?
她如此轻描淡写地回避他,冷淡他, 在他心底扎下一根又一根细小的刺。
任那些伤口隐隐作痛, 时不时还冒出血来。甚至还对他不闻不问。
好像早已做好了准备,要随时从他眼前再度逃离,从他的人生中就此抹去一切痕迹。
念及此, 温栖玄的指尖松了松,看着姒宜早已涨红的脸颊,却又动作轻柔地拂过方才因自己过于用力而留下的指痕。
深邃的眼眸仍然眯着,里面倒映出她的仓惶和悲切,男人却低低俯下身子,安抚似的揉捻着她的耳垂。
“无论是谁,别忘了你如今是谁的人。你如今日日夜夜,都在谁的身下……”
她早料到他会如此再度陷入疯癫,只挣扎着就要咬他,咬他的手指,咬他清隽冷淡却让她憎恶无比的脸庞……
她恨不得如初到东宫那时,再将他咬得血肉模糊。
反正她如今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男人倒也不躲,似乎极为享受身下人如濒死小兽一般的绝望挣扎。
他掌心覆在她的贝齿和早已沾满泪渍的红唇,迫使她所有的咒骂都消失在了喉咙间。
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低声道,“怎么,说错了?”
“妹妹别忘了,你如今还是戴罪之人,甚至罪加一等。你擅自逃离东宫,伪造户籍,单是这种种便足够没入掖庭,更别提为你出生入死明知故犯的沈大哥……”
“你不仅是孤的女人,还是孤的罪奴……从前的以下犯上,孤倒可以既往不咎……”
姒宜只觉得脑内嗡鸣声不止,她明明都逃了,为何他却还是不肯放过她?
她便知道,这些日子所谓的平和宁静,其实全是假象!
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捉她回去,再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定然不会简单便放过她!
她到底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竟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摆脱这个男人!
她怒不可遏,却被自己的唾液呛到,连连咳嗽不止。
见她难受,男人倒是松开了些许压迫她的动作,还抬起手,想要安抚似的为她拍着背。
可没曾想,少女却连滚带爬地跳下床。
她衣衫不整,甚至连鞋也没有穿,满头乌发更是散了大半,一双洁白的脚便这样赤裸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她总抱怨他像是疯了,可她如今又何尝不是——
姒宜胡乱地从房间四处抓起任何可能要用到的东西,手袋,巾帕,那只算盘,以及她日日都要用的图纸和账本……
那些东西被她一股脑全部装进了随意找来的布袋中,直到她转身,从书桌的抽屉里翻找出一沓银票。
她如今生意小有所成,平日又难得花销,身家早不可同日而语。
她终于回过神,不过须臾,便做了最为离经叛道的决定。
姒宜当着他惊诧的注视,将那沓银票像撒雪花一般恶狠狠地扔到他的身上。
“这些够吗,既然只是个罪奴,想来身价也不算高,这些够奴婢向尊贵的太子殿下赎身吗!”
她咬牙切齿,还嫌那雪花扬得不够大,又弯下身,将其中几张银票团成团,狠狠地砸向他。
“你我今日,倒是两清了!”
他眼睁睁看着她竟要夺门而去。
“既然太子爷如何也不肯走,那我走好了!”
“砰——”地一声,屋门被重重合上。
温栖玄坐在床头,已是目瞪口呆,他看着再度被弹开的那扇木门,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直到他终于回过神来,脸色煞白,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慌乱向院中跑去。
“皎皎!”
夜里的风冷得骇人,他光裸着臂膀,浑身只穿着一条寝裤,风刮在身上如同浸没在冰水之中。
可他如今却什么都顾不上。
“姒宜!”
“吴辞!”
他甚至想起叫她的那个假名字。
院内黑茫茫一片,连天边的月色都模糊。
他这些时日不喜那些侍卫时刻驻守,只想享受独属于他二人的静谧,因此不管长青如何劝阻,都打发所有跟来怀州的侍卫一应找地方休息。
如今才是悔不当初。
“来人!”
无人应声,无人帮他。
温栖玄看着再远的地方,早已找不到她的身影,心中这才觉得后怕。
他风一般跑去马厩,牵了早已合上眼歇息的平乐,发了疯似的追赶而去。
夜色如浓郁而化不开的墨,入夜后街上几乎没有任何行人,沿街的铺户更是早早便熄了灯。
他再也顾不得愠怒和那些几乎要让人窒息的心绪,只剩下找不到她的慌乱。他简直怕到极致,生怕就这般将她弄丢了……
这里荒漠古郊,不比上陵,也不比宫中,来往客商鱼龙混杂,城外更有不少流寇胡商,若是她一旦遇了危险……
男人紧紧闭了眼眸,竟不敢再想下去。
马蹄声响在宁静的长街街头,惊得街边几条野狗开始狂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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