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瑞安压了念头,不愿再多想。却见姒宜已然将那张舆图小心收好,轻声问道:
“这几日,城门那边呢?”
沈瑞安正了神色。“还是查的严。”
姒宜的指尖微微一颤,“东宫的人?”
“明面上不是。”
沈瑞安回忆道,“但这几日据我观察,单是城西和城北便添了不少新面孔。尤其是独自出城的年轻女子。”
“盘查得很细。”
屋中忽然静下来。
姒宜只听着窗外忽有风过,吹得檐下那只旧风铃一阵轻响。
她垂眸看着桌上收好的包裹,以及那个崭新的身份。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子姓名。
沈瑞安到底通些门路,那些文件之上,是重新编撰的籍贯、亲族,甚至连她当初为何孤身来上陵都一一详明。
已有五日了。
温栖玄没有找到她。
甚至听传来的消息,东宫早已轻简出发去了甘州。可即便如此,他远在天边,却也没有放弃找她。
甚至心底隐约有一个声音,这几日不断地在告诉她,总有一日,他一定会再度找到她。
他会一直找。
直到他亲自将她抓回去为止。
而单是想到那堵冰冷漆黑的墙壁,姒宜便几近无法呼吸。
脸色的血色更是倏尔便尽数褪去。
“不行。”
她喃喃道。
沈瑞安不解,“什么?”
姒宜摇了摇头。
“我不能以女子的身份走。”
她有些歉疚地看着他,“沈大哥,还得麻烦你。那些证件,恐怕还得再做一次。”
“我怕是……需要扮作男人。”
只是这样的文件本就难以办成,沈瑞安虽然觉得棘手,但也觉得姒宜说得颇有道理。
孤身女子出门在外,本就多有不便。
更何况,单是定定地望着眼前不施粉黛,乌发随意扎着,却仍清媚地简直不像话的脸庞,沈瑞安便软了心肠。
“自然,只是最快,怕也得两三日。”
两人说好,沈瑞安来不及坐下喝口茶,便惦记着要匆匆回去将新身份的事解决。
临走之际,他回头看了眼姒宜:
“如果可以,你想叫什么新名字?”
立在圆桌前的少女抬起头,眼眸怔了一瞬。
旋即,却用再轻不过的声音低低道,“便叫吴辞吧。”
既然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姒宜。
那么她便用崭新的名姓,亲手斩断前生。
彻底辞去上陵,辞别所有旧人,也和此前她十七年的跌宕悲欢道别。
她应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
三日后。
天色尚未大亮,上陵北城门便缓缓开启。
守门的士卒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换了值,伴着沉重的城门开启的声响,城外等候多时的车马早已排成了长长一列。
明日便是百花节。
历来大雍百花盛放之景,当属上陵为先。不少周边百姓皆一早便排着大队,只为来上陵赏花。
也有寻常便日日赶早进城卖菜的摊贩,押送货物一路自江南北上的丝绸商队,骡马嘶鸣,车轮辘辘。
一眼望不到尽头。
姒宜穿着件半旧的青布圆领衫,腰间束着革带,以一根再寻常不过的木簪子将满头乌发束在脑后。
为了遮掩过分白皙的肤色,临出门前,她又特意往脸上扑了一层厚厚的深色脂粉。
连一双柳眉,也特意照着沈瑞安的模样,画的更粗更深了些。
甚至昨夜沈瑞倾和沈瑞安来与她辞行时,她还特意做了一锅辣子羊肉,三个人吃得涕泪横流,直呼过瘾。
眼下更是连嗓子都哑了不少。
放眼望去,任谁看也只会觉得她是一个十分不起眼的身材瘦小的小商贩罢了。
姒宜琢磨了很久,往后她该要如何谋生。
说来惭愧,她深养宫中十几载,明明样样都略懂,却绝谈不上精通哪门技艺,能用来谋生的地步。
便连此次出行的目的地,都是她百般斟酌才定下的。
她生于上陵,长于上陵,从前一心想着有朝一日去江南游历,可自打宁州之后,几年内她是不敢也不愿再踏足江南一步了。
这般思前想后,倒也指了一条再简单不过的路。
她决定北上,去往临近荒漠的怀州。
队伍虽长,放行的却很快,转眼姒宜便排到了队伍前列。
而她望着那森严城门,明明方才还跳动不已的心却莫名一点点安寂下来。
“叫什么名字?”
恍惚中,肤色黝黑的士卒拿指头点了点尚在走神的姒宜的脑门。
姒宜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从包裹中将早已备好的路引和户籍交予他。
“回大人,小的名叫吴辞。”
那士卒听着姒宜黯哑的嗓音,眉毛一挑,乐了。又将那文件翻了翻,“去怀州做什么?”
姒宜耸了耸肩,忙道:
“回大人的话,是家中叔父亡故,回去奔丧…… 顺路,做点小买卖。”
她指了指身上的极为沉重的包裹。
那士卒皱了眉,“不好好奔丧,还惦记着挣钱?”
没等姒宜解释,便哼了声,“把包袱打开。”
姒宜压下心头紧张,三两下便将那包裹解开一角。
目之所及,却是一些上陵城时兴的妆花,团扇,胭脂以及绣花巾帕等物。
那士卒随意拨弄了几下,这才毫无兴趣地移开了眼,又看了眼她身后那匹瘦小的马,这才将那路引等物递还给她。
“走吧。”
姒宜如释重负,连忙拱手道了声。
“多谢官爷。”
一步,两步……
脚下是被无数人踩过的青石板,头顶则是上陵巍峨森严的城门。
姒宜拼命压抑着心底的急切,没有跑,更不敢大喘气,直至彻底穿过那幽深狭长的城门洞,这才稍微加快了脚步。
晨雾未散,已是初夏,清晨的日头也辣得刺眼。
而这一次,她没有回头看。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恭喜姒宜宝宝终于出逃!
今天卡剧情只有五千字,明天补上~
第60章 生意
姒宜牵着马, 便连这匹栗色的小母马也是沈瑞安替她准备的。
脚程虽算不上快,更不是什么日行千里的良驹,却胜在性情温顺,反倒适合姒宜这般会骑马, 却从未独自赶过路的人。
姒宜心里感念的紧, 临行前给小马也取了名字。
叫平乐。
她这一生颠沛至此, 其实所求,也不过是这两个字。
出了官道旁的长亭,姒宜翻身上马,抖了抖缰绳。
一人一马一包袱, 便迎着初升的日光,一路向北。
很快便连整座上陵城都快看不见了。
连那一道横亘于天地间的黛青色城墙,也逐渐变得模糊。
旷野的风迎面拂来。
混杂着泥土, 草木青葱的味道, 吹得她衣袂鼓动, 更吹得鬓边碎发乱七八糟地拂过眉眼。
若是从前, 早便有松烟或者安嬷嬷追在身后, 忙不迭帮她整理着。
可如今没有人管她。
竟也没有人能再管她。
姒宜的眼眶忽然一阵一阵泛着红。
原以为逃出上陵这一刻, 她会哭, 她会难过, 或许更会流连那些过往但早已支离破碎的人与事。
可如今她才蓦然发觉, 原来比起那些所预想的酸楚,她心底竟有一种更汹涌的东西, 一点点漫上心口。
那是前所未有的松快。
她不必再是谁的女儿, 谁的妹妹,更不必再是那个金尊玉贵的三公主,或者身份微贱看人眼色的宫婢。
从今日起, 往哪条路走,何时停下来,要不要回头,皆由她自己决定。
姒宜被这样的欢快近乎要冲昏头脑。
……
到底是头一日出逃,一路上姒宜还是不敢彻底放松下来,除了偶尔喂平乐喝水,余下时候几乎没怎么停歇。
如此一路疾行,待日头渐渐偏西时,远处终于隐约出现一片错落的屋舍。
根据那张舆图,姒宜才知道这里竟是一座叫做云镇的镇子。
镇子虽不算大,到底挨着北上的官道,往来客商倒有不少。
甫一入镇,姒宜便瞧见还有不少刚从北地去往上陵的商队在路边卸货。
马匹的嘶鸣和四处客栈酒肆伙计的吆喝声混在一处,倒比姒宜想的还要热闹几分。
纵然如今扮作男人,但姒宜并没有胆子如那些行脚商人一般,寻个破庙荒郊便在里面宿上一夜。
何况此去的怀州离上陵还颇有些距离,满打满算也要十日左右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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