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坐得实在太久,不过才才起身,他便眼前抑制不住一阵眩晕。
长青正好踏步入内,见及此,连忙便要上前搀扶,温栖玄却闭了闭眼睛,只抬手止住。
那张脸庞在晨曦下苍白无力,声音更是嘶哑极了,只低低问,“有消息吗?”
长青僵了一瞬,温栖玄残存无几的唇色当即便消退下去。男人垂下眼睫,眼中尽是一片没有边际的颓唐。
十二章纹的玄色朝服一层一层覆上身。另有宫人胆战心惊,伺候他洗漱净面。
浅褐色玉带束紧他的腰身,待最后戴上那顶太子冠时,方才还颓败不已的男人便已重新变成那个人前端方冷肃、尊贵无匹的东宫储君。
只是眼底那一片厚重的鸦青,却是如何都遮不住了。
。
今日天色却应景得很,阴沉沉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百官早已分列在崇华殿门前。
待温栖玄终于款款而来时,原本正低声交谈的几位朝臣却不约而同地静了一瞬。
太子今日的脸色,实在不算好看。
眉目间的倦色已是呼之欲出。
昨日上陵不少人皆收到甘州的消息,眼下见温栖玄如此,心中愈发有了底,相互间换了个眼色,便不再言语。
朝政之事向来冗余,当今皇帝又素来干练,自太子行了冠礼,六部冗事便有意一并交给他,意在磨砺。
太子凡事亲力亲为,虽因先皇后一事不被本朝一些老臣所喜,可待人接物谦和有度,长久以来,反倒甚少为人诟病。
只是今日太子静静听着群臣奏议,尤其是兵部提及甘州异动一事,虽然仍然能将数日前的兵马调动一一道来,但每到说完。却总会有极短暂的一阵失神。
龙椅之上,皇帝垂着眼帘,隔着冕旒,沉沉地看了他一眼。
……
待终于下朝,群臣山呼万岁,依次退出崇华殿。
温栖玄也随着众人转身,不过才迈出脚步,身后却传来一道冷声。
“太子。”
温栖玄顿了脚步,殿内尚未走尽的几个臣子俨然也听到了,却无人胆敢多看,皆只是身子一颤便垂首退了下去。
皇帝淡然坐在龙椅上,顺手接过胡令德双手奉上的茶盏,这才慢条斯理道:
“你留下。”
片刻后,两扇沉重的殿门自外缓缓阖上,将最后一点纷杂人声也隔绝在外。
殿内一时寂寥无声,唯独几缕龙涎香四散,在中央的四角团兽炉中静静焚着。
父子二人隔着长长的御阶,一时谁都未曾开口。
温栖玄立在那里,身形笔直。
一夜未曾安眠,眼下那层鸦青在清晨明亮的天光里无所遁形。
肩后崩裂的伤虽然又草草包扎过,一身朝服更是穿得严整,乍看之下与平常简直别无二致。
可脸庞却实在冷白至极,简直没有一丝血色。
皇帝悠悠啜饮了一口清茶,缓缓阖上手中奏折。
直到那杯茶将要饮尽,忽而一声清脆响声,却是九五至尊身子未移,竟将手中那本奏折猛然掷在地上!
那本奏折重重摔落在温栖玄的脚边,又顺着那光可鉴人的金砖滑出去半尺之远。
温栖玄缩紧了悬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指。
那本奏折正好摊开,却是御史台昨日才递上来的折子。
温栖玄匆匆看到“甘州”几个字,便移开眉目。
皇帝这才抬起头,俯瞰着阶下身形颀长,早已出落得如玉君子之人,那是容貌和气质都与他的发妻四五分相似的长子。
天子那张平素严漠非常的脸,如今却缓缓一笑。
“朕看太子如今,神智竟是连三岁小儿都不如了。”
语气明明温和至极,却说着再严厉不过的话。
温栖玄垂了眼眸,双膝一弯,已轰然跪地。
“父皇……”
皇帝却抬手,神色不耐地打断他。
“一个女子。一个身份低贱,将死之身的女子,便能叫你从宁州擅改行程,能将你自耽其中,不问政事,甚至能叫你在东宫与那裴寂险些闹出人命……”
“且不提昨夜东宫又闹出的动静,你今日胆敢顶着这样一张脸来见朕,”说到这里,皇帝上下打量了太子一眼,唇边仍笑意不减,眼神却深深露出几分鄙夷之色。
“怎么,难道还要朕夸你一句用情至深?”
温栖玄垂首,薄唇已然微微抿起。
“昨夜之事,的确是儿臣处置失当。只是东宫仆役擅自失踪,此事可大可小,儿臣不愿姑息。至于甘州……”
皇帝淡淡截过话头。
“朕不想听。”
高大的身影从那把金碧辉煌的龙椅上徐徐站了起来。皇帝年近五十,却精神矍铄,此刻眼神更是锐利至极,冷漠地打量着温栖玄。
“朕今日只问你一件事。”
“选她,还是你这个已经做了许多年的……储君之位?”
角落里高高燃起的灯烛倏尔静了一瞬。
温栖玄仓惶抬起眼帘,纵然早有准备,更是做好了会被皇帝重罚的准备,可他却着实未曾想到皇帝的话语竟会如斯决绝。
“父皇。”
他沉声开口。
“姒宜……姒宜与太子之位,本就是毫不相干的两回事。”
皇帝却笑了,“姒宜?庶人已废,朕当日便除了她的宗籍,宫中,大抵是早便没有这个人罢了。”
温栖玄眼中划过一片阴翳,天家薄情,想来也不过如是。
从前那些所谓的父女情深,十几年的养育之恩……竟全都抵不过所谓的骨血亲缘。
他还待辩驳,皇帝已然踏下玉阶,缓步走到他面前。
父子二人如今相隔不过数步。
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紧紧地迫在温栖玄的脸上,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慌乱。
“你是朕的长子,几个弟弟,的确都不堪大用。老四又年轻,眼下更看不出什么出息。”
“……况且我大雍立国以来,从来都重视嫡统。”
“你是元后嫡长子,这些年你坐在东宫,满朝上下无人胆敢真正动你的储君之位,不仅仅是因为你的本事。”
皇帝看着他。
“更是因为你占了一个‘嫡’字。”
温栖玄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皇帝自然看清了那极为细小的震颤。双鬓银白的男人甚至又因此笑了一下。
未待温栖玄回答,皇帝便重新走回那玉阶之上。
直至重新站在那把象征着天下至尊的龙椅之前,皇帝才背对着他,看也不看早已神色惨白的温栖玄,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搭在龙椅扶手的龙头之上。
良久,才淡淡开口:
“乔明霓跟了朕二十余年,这些年中宫空悬,头几年建议再立新后的折子纷至沓来,后来便是少些,御史台的折子这些年也从未断过……”
“你以为是谁在替你挡着?”
温栖玄再也克制不住,胸膛微微起伏着,脸庞更是冷得骇人。
倘若皇帝当真动了立乔贵妃为后的心思……不过电光火石,他便明白了皇帝眼下之意。
乔贵妃,定是已然怀有身孕。
向来宠辱不惊的男人如今却再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已是恨到了极致,喉头瞬时涌起一阵腥甜,他是恨不得呕出血来。
凭什么,母后才是皇帝正儿八经的嫡妻,才是告祭天地宗庙,享受万千尊荣的六宫之主……
她十六岁入潜邸,陪着尚且只是皇子的父皇走过那般艰难的几年,后来父皇登基,她理所当然地正位中宫,母仪天下。
可到了最后,她又得到什么?
得到一场至死都未能洗清的污名,得到一座冷冰冰的皇陵。
而乔明霓呢?
昔日一案至今尚未查明,她不仅宠冠后宫十余年,更是还要耀武扬威,强走母亲生前最后一样东西……
凭什么?
皇帝却看也不看他,只冷声道:
“昔年旧案,朕默许你去查。可多年过去,至今并未翻案。”皇帝的声音只余满满的嘲讽。
“查案看的是证据。而不是所谓的儿女情长……”
不顾温栖玄的脸色从白转青,再从青转至灰败,皇帝继续道:
“甘州之行,不必再拖。朕给你三日整顿。”
“至于东宫,空寂了这些年,你连侍妾都不曾有过,如今,也适时该添一位女主人了。”
“宁国公的老五,你的表妹,如今也到了适婚的年纪……”
温栖玄猛然抬起眼眸,眼中墨色再难压抑,翻飞汹涌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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