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她此刻这般低声下气地认错,竟比此前经历的任何一种痛都要来得猛烈。
近乎是万箭穿心。
掌心之下,她的唇瓣柔软而冰凉。
温栖玄闭了闭眼睛,却猛地生出一瞬的恍惚。
他竟不知这几日,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
强留她在身边吗?
这个念头分明很多年前,就有了。
在他尚还不知何为男女之情的时候。
那时他只知道,宫里陆陆续续添了许多弟弟和妹妹,唯独长乐宫那个女人和她的女儿,是母后最痛恨的害人精。
母后日日对着不过十来岁的他耳提面命,“……狐媚子生下来的东西,果然便只能是狐媚子了!”
后来他偷偷翻话本,却才知道那三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俗传狐善魅人,能形态变幻如食人精魄的鬼怪。
不仅美艳绝伦,还能只消一眼,便令人至此失了神智,魂不守舍。
彼时的温栖玄合上那本书册,却在想起那个胖乎乎,尚带着婴儿肥的小丫头后,不禁勾起唇角。
分明是个刁蛮任性的小姑娘,成日里跟个山霸王似的,如何能是狐媚子呢?
……
可后来林间飘雪,御花园漫山遍野的梅林被积雪淹没。
他才因政见不同在数位肱骨老臣面前得了皇帝批评,出了崇华殿,一路垂头丧气地走着。
头顶却传来一阵少女古灵精怪的娇笑。
是一袭红裙子的姒宜。
她晃着双腿,坐在一枝斜伸出来的枝虬之上,清脆的笑声几乎要震落枝头的残雪。
“太子哥哥!”
他猛地顿了脚步,下意识便陷入那半膝高的积雪中。
却茫然而意外地看着她。
她怎么突然肯叫他了?
明明他们已经有好几个月不曾说话了。
可少女却那样无忧无虑地不停地晃着双腿,明亮而千娇百媚的眼眸轻轻勾起,笑着看着他。
他心头积攒多日的所有乌云,转瞬烟消云散。
他只是看着那隐隐裂开的枝干,与她相视一笑,却又忍不住关切道,“小心。”
少女却浑然不理会,只朝着他,眼眸如丝地勾了勾手指。
温栖玄便努力在厚实的冷雪中拔出脚步,向她走了几步。
“妹妹,怎么了?”
他只顾仰头看着她,却没听到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话音未落,一个极大的雪球便从温栖玄身后猝不及防地砸过来。
正中他的后背。
是早便埋伏在暗处的裴寂。
埋伏了许久的少年眼下终于得逞,朝着尚坐在枝头的少女得意地扬了扬早已被冻得通红的手,兴奋地站起身来。
温栖玄眼底的怅然尚来不及被遮掩,便听见少女银铃般的笑声,带着满满的自得与欢喜。
“早便说了,太子哥哥会过来的。”
而几乎是同一瞬,那截树枝再也承受不住,猛地断裂开来。
少女瞬时花容失色,仓惶惊叫不已。
温栖玄没有半分犹豫,不假思索地向前,双手便将坠落向下的少女接在怀中。
巨大的冲撞力连带着惯性,他和怀中人双双跌倒在厚实的雪地里。
那样一股清淡的冷香随之在他怀中亦横冲直撞,直至在他鼻间四散开来。
是少女身上清甜的,夹带着点点奶香的味道。
少女显然未曾受伤,一句谢意都未曾来得及说,便被随后赶到的裴寂一把拉出了深深的积雪之中。
“皎皎!”
裴寂担忧地看着她。
她匆匆抖落眼角眉梢沾染上的鹅羽,回头朝尚且撑坐在雪地里的温栖玄娇俏地眨了眨眼睛。
而下一瞬,便和裴寂手拉着手,向梅林尽头跑去。
温栖玄看着两人紧握交缠的手指,这才觉得肩背以及双臂隐隐传来钝痛。
方才被雪球击中的地方,积雪早已化开,却洇湿了他整张后背。
明明方才一点都不痛的,此刻却恍然一点点觉出几分寒冷入骨的涩楚。
……
温栖玄从回忆中抽回神来。
环着她腰身的手臂却不知何时,已然松开些许。
他并非不通情窍之人,更知道世间情字,从来便最难求得一解。
她若是心底从数年前便装了旁人,他要求她自此忘却,又岂非强人所难?
他本意并不是想苛待她。
可如若连这些年他一直暗藏于此的心事终于暴露在光影之下,如若连请她多看自己几眼,这般卑微的祈求,她都无法满足的话……
他怕是当真要死心了。
这些日子,他何尝不是在折磨自己。
也罢。也罢。
念及此,温栖玄从怀里摸出一个自方才便随身携带之物。
姒宜只觉得左手手腕一阵冰凉,垂眸一看,才发觉腕上竟被他戴上一串佛珠。
依旧如记忆中那般,再普通不过的一串檀香珠子。
只不过绦带却应是新换的,在昏暗的灯火下散着淡淡的一缕松木香气。
上次送她这串佛珠后,姒宜大发雷霆,那些如今想来格外荒诞的行径便再度浮现在脑海之中。
姒宜蓦地红了耳尖。
温栖玄却已然抽开身子,离她寸许的距离。
这是他第二次,赠予她这串佛珠。
也应是最后一次。
“孤知道,你一直恨着……”
话音未落,他的手腕却忽然被人抓起。
是姒宜。
是她白皙凝润的双手,忽然紧紧地抓住了他双手腕骨。
随即趁他尚且怔忪之际,少女却转过身来,脸颊尚且挂着晶莹闪烁的泪渍。
她拉开他的双臂,从而一头扑进了他的怀中。
结结实实地,撞入他的胸膛。
不过一瞬,男人的脸颊便“噌”地变得滚烫无比。
方才还从容笃定的神色,此刻却亦是慌乱的而无措的。
少女低低的哭音已顺着他颈侧轻轻响起。
“哥哥,我是真的知错了……你送我的东西,我以后一定好好戴着……”
“皎皎以后,都听你的话……”
温栖玄眼底那阵汹涌的暗潮肆虐而起。
他感受着少女身上淡淡的馨香,感受着两人身子因为紧贴在一处,她玲珑有致的腰身……
感受着她抓着自己的手腕,迫使自己箍紧了那般盈盈一握的纤腰。
倏忽间,他好似又被一个接一个的雪球从四面八方砸中。
再在他心底一一坠落,一一融化,汇聚成再难忍耐的川河海泊。
本想放她走的……
可他再一次后悔了。
他要她。
现在便要。
于是不待少女娇柔的声音再度响在耳畔,男人已然眼眸深黯,猛然向前压去。
她的后脑被他宽大温热的手掌护着,旋即身子却触及一阵冰凉。
这样的冷意未待顺着衣衫融入肌肤,男人炙。热的体温便将她包裹其间。
如此冷热交替,愈发让人难以呼吸。
肆虐的吻扑面落下,如同一张密布的网,将她缓缓收拢。
姒宜知道,自己已是再也无处可逃。
她的颈肩很快便浮起深浅不一的淡绯,混杂着男人身上好闻的松木香气。
甚至每一个吻的间歇,他都还要撩起她脸上的碎发,细细端倪着她的神情。
直到确认她眼里每一寸角落,皆满布他的倒影,方才肯作罢。
少女无助却又娇怯的声音低低响起,旋即便被男人尽数咽在喉咙里。
她眼眸半阖,却轻轻唤了声:
“哥哥……”
男人从那片满是颤。栗的玲珑间隙中抬起头来。
如玉山倾颓的身姿洒落一片阴影,将她整个人遮蔽其中。
他冰冷而带着些许汗意的指尖在她的腰间不断游走。
却仍不忘哑着声音循循诱哄她。
那张冷白如玉的脸庞,如今丝毫不亚于世间最会蛊惑人心的鬼魅。
“皎皎,告诉哥哥……”
“你是想要的。”
“你是想要哥哥的,对吗?”
少女的脸颊早已遍布淡绯,因着那般狂风暴雨的吻,连白皙凹陷的锁骨都早已染上满是欲。念的颜色。
她亦有七情六欲,在男人不遗余力的撩拨下,尚还不能完全做到熟视无睹。
姒宜浓密狭长的眼睫颤了又颤,却迟迟未曾开口。
就在他以为并不会听到任何答案时,却听见一阵极其压抑而羞怯的声音从她捂面的指缝中溢出。
“……嗯。”
【作者有话说】
姒宜:顶级魅魔开始发力了,小小温栖玄,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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