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是紧张至极,还要尽力将她心中所有不安隐藏。
放过她吧。
就当他只是玩笑一场,且放过她这一回吧。
她忍不住在心底默默祈求。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倏尔,她尖削小巧的下巴被一点温热触及。
那是他的指尖。
不过轻轻向上一抬。
她再无法躲避,只能被迫抬眸看向他。
“采买处的小顺子,原先在御膳房当差。当年多亏了三公主的照拂,才保全一条性命。”
“这般过命的恩惠,哪怕如今你已落魄,那太监却自然肯为你赴汤蹈火……”
姒宜静静听着男人再清淡不过的声音,心底却泛过一阵又一阵的颤栗。
她那日去浣衣处、分明已经格外小心。
他究竟是何时知道的?
又是什么时候,将小顺子的往事也查的一清二楚……
姒宜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可温栖玄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瞳中却分明瞧不出一丝哄骗,欺瞒她的端倪。
可她绝对不能承认,更不能被他发觉自己动了逃出宫的心思!
念及此,姒宜心一横,反倒将下颔偏向另一边。睫羽轻轻颤着,遮蔽着他不断在她脸上逡巡游走的视线。
直到她终于轻声开口,细如蚊呐,却坚定至极。
“殿下说什么,我实在不明白。”
第47章 癫狂
这般不愿屈从的、恨意汹涌的倔强, 他已经好久未曾在这张脸庞上瞧见了。
温栖玄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一双俊朗眉目似笑非笑,像笼了层薄薄的云雾,良久, 还是淡声开口:
“好一个过命的交情。”
“不过区区一个太监, 竟也值得你如此袒护。”
他又向下俯了俯身子, 离她不过咫尺之距。
“……你可知道,私自运送东西到宫外,一经查明,便是死罪?”
“小顺子要是知道你这般护着他, 想来也肯含笑九泉了……”
那几个字,温栖玄刻意咬字极重。
含笑九泉……
饶是姒宜想再继续装作镇定,此刻却终究再也听不下去。
她噔时瞪大了双眼, 眼瞳里满是惊恐和畏惧, 瞪着眼前堪如厉鬼一般的男人, 浑身一瞬便僵直不已, 连声音都带着颤色:
“你、你在说什么?你到底把小顺子怎么了!”
她终于卸下所有伪装。
温栖玄却饶有意味地看着那张粉面桃腮上, 不过一瞬便仪态尽失的模样。
那般咬牙切齿, 简直堪称是恨入骨髓。
而这所有的恨意, 师出无名, 竟然都只是为了一个太监。
他不过稍一糊弄, 她便果然上当了。
温栖玄唇边方才还饶有兴致的笑却忽而一点点消弭。
化作锋利的讥笑。
能让她这般殚精竭虑地掩藏,究竟只是一个拿钱办事、偷奸耍滑的小太监, 还是她那早已蠢蠢欲动, 再也无法压制的,拼命想要逃离他身边的心思?
他仍记着她上次被不长眼的人甩了鞭子一事,自打从宁州回来, 派人看顾她便更加频繁。
却刚好撞见她那日行踪鬼祟地出了门。
与旧时宫女叙旧也便罢了……只要她心底坦荡便好。
可倘若问心无愧,她又怎会如此轻易便被自己激将?
那个小顺子,平日里多收好几倍的银钱,替一些宫女、低位的妃子出宫变卖东西,手里自然不干净。
她能和那人突兀扯上关系,又能做的是什么买卖?
他得知以后,也只是压下不提。不过是想暗中试探她的反应。
可眼下看到面前少女明明身姿低伏,面上却浸满了恨意,温栖玄心底倏尔一阵说不上由头的涩楚涌来。
甚至那样的痛楚来势汹汹,几近叫他窒息。
他更是不合时宜地想起,那日自己为了救她,拼命将她护在怀中,更是生生挨了那般切骨之痛……
彼时她看他的眼神,却仍是不亚于吞了苍蝇一般。
她竟是那样地憎恶他。
甚至无论他如何努力待她好,如何费心护她周全……
这件事他本懒得去查清楚。
可如今,男人唇边终于缓缓溢出一丝冷笑。
而姒宜脑海中却不住的浮现小顺子那张机灵古怪的脸。
单是想到小顺子不过受自己所托,如今却可能已然死于非命,她就忍不住一阵接一阵的发抖,更是控制不住想要呕吐。
可猝不及防,她却被已然双眼暗红的男人拦腰扛了起来。
她简直怒不可遏,更是从来都没有这般恨过一个人!
“你干嘛!温栖玄!”
“你疯了!你真是个人面兽心的怪物、禽兽!”
他怎能平白无故便杀了无辜的人,还要亲手又一次斩断她好不容易积攒的希望?
她究竟犯了什么罪过,偏偏招惹了这样一个人?
这般想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姒宜已绝望到了顶点。
她竟是恨不得能和这个狠心至极之人同归于尽!
而顾不得她的拳打脚踢,温栖玄已大步流星地扛着她的纤腰,向书房外走去。
听着那般不间断的咒骂,以及撕心裂肺的哭喊,他的脸色,早已阴沉至极。
书房不远处,便是她如今所住的寝房。
他今日本来只是好心逗弄她,甚至还想和她情意缱绻一番。
可看着她脱口而出的那些满是憎恨的言语,温栖玄却周身忍不住血脉逆涌。
他便是收留一只宠物,日日施舍饭菜,也该知道在主人面前摇尾乞怜。
而他屡次三番救了她的命,费尽心思留她在身边,她却还是不肯对他有一丝一毫的改观。
温栖玄不顾被她几乎要掐出血的胳膊,旧伤好不容易才才愈合,如今愈发痛彻心肺。
也罢,也罢。
她便是一条养不熟的狼。
总会有一天,会翻脸不认,亮出利爪伤害他。
他怕是真的理智尽失,从前才会给她那般多的宠爱和自由——
姒宜只知道自己被他一路扛着进了她如今所居的寝殿,可男人周身被阴沉的气息笼罩,始终大步流星,丝毫不顾及她的挣扎,径直向内走着。
她的哭喊便几乎飘向了寝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流着泪的间隙,姒宜怔怔看着温栖玄的方向,却实在惊疑。
前方哪里还有路?
那分明是一堵墙壁。
墙边放着一个博古架,被她随意放置了几本书,几株绿植罢了。
可下一瞬,她却无比惊恐地看着温栖玄修长的手指不知在那个博古架后按了哪一处,只听忽然整个架子一阵“咔啦”作响。
却像极了机关的声响。
而与此同时,方才还完好的墙壁却豁然分成两半,更是徐徐向两边散去。
露出墙后,一个近乎寂静无光的地方。
她来不及惊呼,就被他放了下来。
墙壁再度合上。
姒宜目瞪口呆地看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只觉得竟像极了一场噩梦。
可所剩无几的理智告诉她,这是一间暗室。
一间不知何时起,便坐落在与她寝房,以及他每日歇息的寝殿,一墙之隔的地方。
她竟然一直都未曾察觉!
房间内密不透风,唯独靠近墙头的地方修了几个狭小的气窗。角落里点着几束微弱的灯烛。
空气中却飘散着淡淡的冷香。
目之所及,房中别无他物,四处只有几张高大的木架,便愈发显得一尘不染。
温栖玄早已敛了笑意,此刻终于缓缓向她,一步步走来。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大半隐在阴影中,少了几分平素的正气端方,却多了几分阴森至极,让人心惊胆颤的鬼气。
他身上月白色的衣袍淡雅,明明如谦谦君子,此刻衣襟处微微敞开,却些许露出已然涨红的修长脖颈,以及其上隐隐暴起的数条青筋。
那双平日里清净冷淡的眼眸中,已是暗潮汹涌,风雨欲来。
唇边却又挂着一抹无奈又可悲的笑。
本来不想以这个面目示人的。
可如今,他是真的快要被她,逼至崩溃的边缘。
姒宜已然仓皇失措地,一步步退及至墙角。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她不明白,也根本不敢弄明白。
她只知道,自己方才不知怎么惹怒了温栖玄,方才又那般挣扎,尖声咒骂了他几百句……
如今她才是真真正正地怕了。
念及此,姒宜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他,却在和那双漆暗无光的眼眸对视的那一瞬,便慌忙移开视线。
她不知还要如何祈求他原谅,更不知还要如何保持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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