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做好。
少年的肩上担了责任,剥起莲子也愈发认真。连额间都冒起一层薄汗。
待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再回头看她时,那两条腿却停止了晃动。小粉团子侧着脑袋,整个人蜷在圈椅里睡着了。
他无奈地看着她,也不舍得将她唤醒。
待小姑娘好不容易醒来,却早已将堆得满满一碗的莲子抛诸脑后。
她从圈椅上跳下来,要回长乐宫找安嬷嬷了。
少年摸了摸她的头,乌黑的头发毛茸茸的,小丫头却如同被触及逆鳞,仰起脑袋便要跟他理论。
“母妃说,不要摸头,摸头就要长不高啦!”
他看着那双明明满是愠怒,却偏偏还晶晶亮的眼睛,忍不住勾唇一笑。
她的眼眸实在生得极好,像会说话一般。
明明是生气地瞪着他,却让他整颗心都软绵绵的,像一团乱七八糟的云一般。
他没做过哥哥,却莫名很想做好她的哥哥。
于是向来被说少年老成的他弯下腰,一本正经地逗她。
“别人不可以,但哥哥可以。”
小丫头果然被唬住,似懂非懂地看着他,跟着念“哥哥……”
温栖玄唇边笑容愈盛,又拂了拂她额前的碎发。
“喜欢哥哥吗?”
如果她喜欢,以后可以经常来这里找他玩。
他平日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一个人读书,习字,练武,陪着母后。
偶尔也会觉得孤单。
小丫头果然点了点头,却飞快跑到桌边,踮起脚将那一碗莲子抱在怀里。
很快便一溜烟儿跑出门外,便留下一句声音嗲嗲的话。
“哥哥,我明日再找你剥莲子!”
她像一阵风,很快便消失在廊下。
第二日温栖玄晨起后第一件事,便是在母后不解的目光中,吩咐宫人寻了好些最大最鲜嫩的莲蓬回来。
可那一日、第三日,甚至之后的很久,她都没有来。
他从旁人口中,得知她早已结交了新朋友。
宁国府的表妹,和她年纪相仿,两人成日比着谁的花裙子漂亮。
甚至还有安阳侯府的那个混世魔王……两人明明一见面就拌嘴,谁也不肯让谁。可后来吵来吵去,却终日形影不离了。
……
温栖玄从回忆中抽回神来。
男人唇边尚且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却没再说什么关于莲子的事情。
他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身形轻颤的她。终于淡然开口。
“妹妹既然亲自开口,孤自然要给一个面子。”
姒宜眼底骤然浮起一丝久违的光亮。
可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
便听男人缓声接道,“只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终于松开她的手心。
早已没了温度手指如今却攀上她尖削的下颔,辗转在寸寸雪肤之上,终究停在她的唇畔。
他的指腹有常年习武磨砺出的细小茧子,让她的红唇轻轻一颤。
他颜容清俊至极,甚至隐隐带着因着伤病尽失血色,反倒愈发似冷清如玉的仙姿。
“难道妹妹求人,还是如上回一般……没有一丝诚意吗?”
在姒宜猛然睁大的眼瞳中,男人的身影徐徐向前,堪如玉山将倾,一双眼眸更是深不见底。
只听他低低吐字在她的耳畔,“孤实在是,失望得很。”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谢谢宝子们的支持呀~
第42章 诚意
姒宜如何又听不懂温栖玄的言下之意。
她怔怔地望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床边的烛火明灭曳动, 男人苍白的脸颊反倒添了几丝颇为脆弱的俊美。
他良久未再开口,也不再细细摩挲着她的肌肤,似乎只是在等姒宜一个回答。
可偏偏这样的沉默,却更加难捱。
姒宜几乎快要不能呼吸了。
她垂下眼睛, 眼眶很快便被泪水婆娑, 模糊了视线。
在宁州的时候, 她尚且可以侥幸同他谈条件,可如今,裴寂那一刀却将她之前所有的退路都斩断。
如若她不求情……
姒宜闭了眼睛,却已然不敢再想下去。
良久, 她终于缓缓向前挪了挪身子,方才被他握了好一阵的手却如终于下定决心般,微微使了几份力气。
他所谓的诚意……
她终于轻轻唤了声, “哥哥。”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 像是蒙着一层极细的春雨, 却终于向他凑近, 直至他在她眼中的倒影逐渐变得无比清晰——
姒宜柔软的唇轻轻落在他的唇畔。
她闭着眼睛, 连攥紧他的每一根手指都在抖, 却还在努力学着他方才的样子穿开他的指缝, 与他修长的手指严丝合缝地握在一起。
十指相缠, 再不分开。
姒宜甚至能闻到他衣襟间淡淡的冷木香, 以及方才残留的药香和血腥气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他的双唇轻轻抿着,姒宜的吻冰凉柔软, 几乎是甫一触及他唇瓣的片刻便缩了回去。
主动吻一个人, 她实在没有经验。
那样的吻轻得像一片雪落,令人恍惚。
她尚在犹豫之际,后脑却忽然被一只手牢牢按住。
男人的指尖已然穿过她的发丝, 随即不过向前一寸,便再度印上她的唇。
甚至因为她的眼睫颤动不已,男人感受到那样明显的不安,终于在二人唇齿纠缠片刻功夫之后的间隙,肯仁慈地放她自由呼吸片刻。
却不忘低低道:
“妹妹,睁开眼睛。”
姒宜如他所言。
温栖玄的指尖辗转于她潋滟泛红的眼尾,那样一颗接一颗涌出的泪水并未停止,甚至并非为他所流。
她此刻甘愿亲吻他,亦并非是因为爱。连那样的“甘愿”,里面都是满满的惧怕和绝望。
甚至她眼角淌出的每一颗眼泪,或许此刻都冠上了那个人的名字。
他何其羡慕。又何其妒忌。
可偏偏,他最见不得她的泪珠。
每每假意欺负她,可见她落泪,一颗心便犹如被拳头牢牢攥紧,又酸又闷。
欺负她,就是在欺负他自己。
可他甚至偏偏沉溺于这样复杂纠缠的情绪,唯有如此,她才会留在他的身边。
这样想着,温栖玄轻启薄唇,箍着她后脑的手掌却不曾松开。
那是他的伤手,本不该用力。此刻却只为俯首将她那些泪珠一一吻去。
良久,男人终于放开了她。
却淡淡地叹了口气,重新倚坐在床榻上。
肩后的伤口又因方才的撕扯隐隐作痛。说来可笑,自打留她在身边后,他没有一日是不痛的。
良久,温栖玄终于不再看她。他阖上眼眸,声音低低的,简直没有一丝情绪。
“你如今倒乖觉。”
“裴寂的命,孤可以留。”
。
长公主的车驾几乎是一路疾驰。
宫门外,车轮碾过青石,发出令人愈发心思烦乱的响声。
云嬷嬷一路扶着长公主,只觉那双保养得宜,平日里最是金贵不过的手,如今却冰冷至极,掌心更是早已沁出一层汗意。
派去的那些身手高强的护卫,却都未能赶在裴寂入宫之前将其拦下。
长公主阴沉着一张脸,她最担心之事,只怕终究还是发生了。
她腿脚不便,纵然宫门已然下钥,但禁卫一见是早年权倾朝野的大长公主,如何也不敢阻拦。
那驾青顶马车入了宫门,一路径直向着东宫去了。
可还未等车驾停稳,便见东宫宫门缓缓开启。
一行人自那扇朱门后缓步走出。
才在云嬷嬷搀扶下勉强下了马车的长公主尚未站定,便在见到眼前之人时须臾变了颜色。
只见走在最前头的少年,一袭墨色衣袍,衣摆早已沾满了斑驳血迹,发冠更是散了大半。
整个人憔悴至极,哪里还有半点平日的样子?
他神色木然,一步一步走出了东宫。身后则是一众身穿铠甲的东宫禁卫。
长公主近乎不管相信,踉跄着才迎了上去。
“殷珩!”
她一双凤眸上下打量着儿子,好在他身上虽有擦伤,却并无致命之处。一颗悬到嗓子眼儿的心,这才微微落下几分。
“殷珩,到底出了什么事?”
可裴寂的眼神却无比空洞。
平日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如同失了魂魄的空心人一般,任由长公主和云嬷嬷如何发问都不说话。
少年更是低下头去,将自己被母亲握着的手,缓缓抽了出来。
长公主还待发问,却见一众侍卫侧身让开一条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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