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温姝宁便有些后悔。
自己的母妃虽然不得宠,但好歹也是一宫主位,温娉安的母妃万氏不过是个贵人,简直愈发圣宠稀薄,绛雪轩的消息自然不比自己灵通。
好在温娉安并未起疑心,只是不出所料地摇了摇头。“只听说应是昨日才回了侯府,舟车劳顿,应该总要好生歇一歇罢。”
温姝宁在心底松了口气,却不可以抑制地在脑海里勾画起少年玉面,意气风流的模样,永远是上陵满城春色都不能比拟的人——
从前,这般好的表哥永远只属于温姒宜。
她纵然百般仰慕那样俊朗而不可得的少年,可他成日里满心满眼的只有那姒宜,她是如何也不敢逾越雷池半步。
可如今,终究是今时不同往日……
这般想着,温姝宁扶了扶鬓边的那支珠钗,暗暗抿了双唇。
。
而裴寂自宁州回来,本就风尘仆仆,更是当夜便病倒了。
半生顺遂得意的少年,何曾有过这般失意时候。
这一场病来得又急又凶,更是反反复复烧了一整夜,人躺在锦褥间,脸色苍白无力,时而清醒,时而昏沉……
便是昏睡的时候,他的双手也攥紧成拳,嘴里嗫嚅着,不知说些什么。
长公主俯身在裴寂身侧,半晌才勉强听出,他口中,竟一直在低低唤着“皎皎”两个字。
长公主瞧着床榻上这般模样的儿子,一时已是恨到咬牙。
她这一生,只有这一个儿子。
因是独子,自小便被自己和安阳侯宠坏,金尊玉贵,少年意气,性子更是执拗至极。但凡他认准了的事,再无人能劝解分毫。
甚至,长公主又何尝不知晓,那个千里之外,宁州轰轰烈烈,无比惊动的夜晚。
彼时纵是自己百般下令,敦促裴寂留在府中,不准他插手此事,更不准他惹事生非,没曾想,他到底还是偷偷去了宁州。
还惹出了这般祸端。
储君行事无度,公然与安阳侯府生了这般嫌隙,这般皇室密辛之事,不过皆为了一个如今已然是戴罪之身的奴婢……若要传出去,该是多么贻笑大方。
也难怪彼时皇帝急匆匆便传了密诏让太子回宫。
念及此,长公主长长叹了口气。
许是因为连日因着裴寂之事忧思,她的腿疾也愈发严重,双膝但凡着了风,便隐隐作痛,竟连短短几步路都走不了了。
裴寂这一病,足足拖了好几日。他终日昏睡着,待好不容易醒转,才退了高热,性子却变得缄默寡言。宛若变了个人一般。
前来诊脉的太医只说是外邪入体,又兼心神耗损,如此心病郁结难舒,只能慢慢调理。于是除了开几方安神调养的药方,却也别无他法。
长公主实在不愿昔日神采奕奕的儿子如今成了这幅模样,更不愿看见裴寂每日滴水不进,只将自己关在房门郁郁寡欢。
于是这一日,当裴寂终于肯换了衣袍,决定出门散心时,长公主自是好不欣慰。
又因实在放心不下,特命十个身手最强的侍卫一路护送。
没曾想,不过半个时辰,终究还是惹了事端。
待侯府的管事急匆匆地赶来禀告发生何事时,长公主执着茶盏的手忍不住微微一颤。
她顾不得被热茶泼湿的袖口,却是难得大惊失色,“什么?”
管事跪在堂下,额间已然尽是冷汗。
“回大长公主,世子爷……砸了长乐街一间酒楼。”
“那间云来茶楼,本来世子爷便也是常去的。又因身侧一众侍卫看着,总想着应也无事。没曾想世子爷本独自喝着茶,却忽然掀了桌案,砸了楼里的摆设不成,更是……”
“更是公然跑到了街对面,冲进一间木器坊,将店里的木器尽数砸毁不说,还失手伤了店中掌柜。”
云嬷嬷侍立在侧,小心翼翼地为长公主清洗袖口那些茶渍。
长公主却只是怔然望着跪在地上的管事,许久都没有说话。
良久,她缓缓阖上眼帘。
那间木器坊,她却也知道。是温栖玄平日里惯常喜欢光顾之地。
太子此人性情寡淡,平日操劳政事,并无旁的爱好,更不喜欢声色犬马。却独独钟爱隼之精妙。
便是有时出宫,除了喝茶闲坐,也会光顾那家木器坊。那里的老掌柜,手艺冠绝上陵,便连不少宫中摆件,都是出自其手。
裴寂……又何尝不是知道这一点。
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半晌,长公主方才徐徐吐出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那些郁气一点点抚平,只冷声开口,“人呢?”
见那管事身子发颤,长公主稍稍平复的心却猛地攥紧。她强自稳了心神,“裴寂如今人在哪里?”
管事的头埋得愈发低了下去,喉头更是无比艰涩,良久才道:
“世子爷出了那木器坊后,从旁处夺了匹快马,趁那些侍卫不备,眼下,世子爷已然往宫门去了……”
“混账!”
长公主脸色骤然一变,几乎便要忍不住站起身来。奈何她腿疾在身,只是稍稍动了身子,便牵扯一片伤痛。
云嬷嬷连忙上前牢牢将其扶住。
长公主却已然厉声喝道,“本宫看他当真是活腻了!”
她比谁都清楚,裴寂如今闯了大祸,又这般赶往宫中,究竟是为了见谁。
也正因如此,她绝不能让他今日踏入宫门一步!
“来人,速速备车——”
“再传本宫之令,侯府亲卫,即刻追寻世子,务必要将他拦在宫外!”
。
暮色四合。
一骑快马自长街急驰而来,马背上的少年身量颀长,一袭墨色衣袍被风翻卷漫飞,马蹄卷起满地尘烟,不过片刻,便已停在宫门外。
裴寂翻身下马。
来时匆忙,鬓边墨发已然凌乱,垂落在额前,将那张原本英气逼人的脸庞衬得冷峻寂寒。
那双素来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却已然布满血丝。他眼尾猩红,堪如一场再也无法遏制的暴风雪。
守门禁卫见到来人面孔,皆是一愣。“见过世子。”
裴寂抬脚便要跨入宫门,那几个禁卫不忘对视一眼,“小人不知,世子爷这般急色,可是有何要事?”
裴寂却只是恍若未闻。
他的衣摆拂过门前的汉白玉长阶,步履丝毫未停,三两下便径直入了宫禁。
只冷冰冰扔下一句话。
“找温栖玄。”
禁军统领望着裴寂满是肃杀之气的背影,一时却不免心惊。终究还是皱紧了眉,对旁侧禁卫道,“去东宫给长青大人传个话。”
“就说裴世子来了。”
……
裴寂胸中积攒着一团郁气,再不发泄出来,他怕是再也无法抑制,只会就此堕入疯魔。
因而一路行色匆匆,浑身散着煞气。那些宫人瞧见是他,先是惊愕,却又守着礼节匆匆退至廊下。
日影间斜,朱墙碧瓦在余晖之下愈发肃穆沉寂。
温姝宁和温娉安才从御花园出来,姊妹两个一路说着闲话,身后远远跟着几个宫人。
说到兴起时,温姝宁已是压抑不住地眉飞色舞,却被温娉安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衣角。
“五皇姐…… 远处那人,可是裴世子?”
温姝宁心中一顿,顺着七公主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正急匆匆向前走着。
那人一身墨色衣袍,自是颜容风华,可此刻周遭却分明聚了团郁气,宽大的衣摆伴着步伐随之摇摆,却像笼着一身压抑不住的狂风骤雨一般。
温姝宁眼底顿时便浮起压抑不住的欣喜。
她匆忙整了整鬓发,刚要上前,却被温娉安拉住了衣角。
“皇姐…… ”
她单是念起如今尚被自己藏匿在绛雪轩的白团儿,心底便一阵发虚。终究还是犹豫地摇了摇头。
“五姐姐,我和表哥本不甚相熟……还是不去了。”
温姝宁未置可否,只笑了笑,“无妨,那你便先行回去。我改日再去找你。”
说罢,便独自压抑着快要跳脱而出心跳,向那人走近。可当温姝宁当真看清那人如今的面孔,却不禁被唬了一大跳。
“表哥……”
眼前之人,哪里还是从前她记忆中的那个鲜衣怒马、恣意风流的少年郎。
裴寂闻声回过头来。
却见数日不见,他已然消瘦不少,如今更是脸色苍白如纸,眉宇间尽是掩不住的倦色,发冠也有些凌乱,双眼中布满血丝。眼神更是沉沉,竟叫人无端生了寒意。
温姝宁终究还是忍不住又轻轻唤了一声,“裴表哥,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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