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做到,当真松开了自方才起便一直禁锢着她的手。
那夜她苦苦搜寻,梦寐以求的东珠……
那般价值连城的东珠,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被他提及。
只见男人半张脸隐在暗色中,床前纱帐低低垂下,将他半个身子遮蔽。
分明毫无离去的意思。
意识到她的怔然,他拍了拍枕侧,反倒是坦然示意姒宜在他身边躺下,邀她合衣就寝。
姒宜自然没有依从。
男人不置可否,只移开了眼眸,没过一会儿,便阖了眼帘,均匀的呼吸声响在寂静夜色中。
姒宜则靠在屋内的椅子上坐到了天明。
……
而此时上陵宫中。
天光尚未大亮,宫门外已停了辆青蓬马车。
上陵城接连落了近半旬的雨,宫墙外的柳条已然抽出浅浅的新绿,只是天色阴沉,细雨连绵,整座皇城都笼罩在一层湿漉漉的阴霾之中。
恰如裴寂此刻的心境。
七日未曾安睡,他眼底已然隐隐浮出一层淡淡的鸦青,向来散漫风流的堂堂世子爷,何时有过这般颓废模样?
裴寂跳下马车,奈何脚下踩着积雨,险些一个趔趄。裴寂低低咒骂一声,埋头向宫门走去。
东宫他曾经并不常来。
只是这几日,每日天未亮他便守在这里,那几个侍卫见了他,都不约而同垂下眼。
“回世子爷,殿下……仍未回来。”
裴寂满腔怒火不知该何处宣泄,此刻双手紧紧握成拳头,他才不在乎太子究竟去了哪里,何时回来!
可是,温栖玄怎么能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将皎皎带走!
又怎么能,让皎皎做他侍奉身侧的奴婢?
宜奴……好个羞辱人的名字!那日甫一得知这般消息,他便快马加鞭赶入宫中。
她向来那样骄傲,连偶尔哭得时候都会拼命忍下眼泪,不让旁人瞧见她泛红的眼眶。
可那温栖玄又是什么东西,竟然敢这样折辱他的皎皎?他从来都不喜欢她,两人这些年更是处处针锋相对。若是他借此机会,任意欺辱了她……
单是想到那张明媚娇俏的脸庞上此刻不知道该是什么神情,裴寂就心里一阵锐痛,恨不得一刀将东宫面前这扇门划破。
俊朗的脸庞已是咬牙切齿,恨恨抬起头。
“那你们告诉我,他究竟把皎皎带到了哪里?”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我错了……昨天一直没改好就拖到了现在……这章继续二十个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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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疏梅(二更合一)
晨光一寸寸漫过窗棂。
姒宜伏在圈椅上坐了一整夜, 直到天将破晓时才撑不住沉沉睡去。
梦中光怪陆离,一时是儿时在御花园熙熙攘攘的春宴,宫人们笑脸盈盈捧着精致的杯盏穿梭于花间。母妃笑着坐在花间,远远看着她提着裙裾, 而裴寂则跟在身后亦步亦趋地追着她。
一时却又是昏黄灯影下, 男人俯身逼近, 声音沙哑,低低唤着她的乳名。“皎皎……”
她被吓得浑身发抖,终于猛然睁开眼睛。
屋内安静如初,日光落了满室昏白。
而一旁的床榻早已空了。
姒宜怔怔望了许久。
若非床褥上的锦被尚还残留一些褶皱, 空气中四散着淡淡的,独属于那个人的味道……她几乎都要以为昨夜的一切,都不过是场梦罢了。
她踉跄着扶着椅背站起身, 脚步虚软, 一步步走到铜盆前。盆中早已备好洗漱的清水, 她掬了一捧, 迎面扑在脸上。
冰凉的水顺着她凌乱的鬓发蜿蜒而下, 浸湿了她的衣领。
她却没有停。
一捧, 又一捧……她反复洗着自己的脸颊, 脖颈, 嘴唇, 那每一寸昨日被他沾染噬吻过的痕迹……
直到满头乌发都染满了湿意,她才缓缓抬起头, 望向铜镜中的自己。
如若可以, 她真心愿意昨日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魇罢了。
门外适时传来一阵轻叩声。“姑娘……”
见无人应声,昨日那两个小丫头便忧心忡忡地推门走了进来。
却看见姒宜站在铜镜前, 眼神麻木地正一下又一下擦着自己的下巴和嘴唇。唇上的血色渐渐褪去,反倒浮上一层旖丽而令人心惊的红。
年岁稍长的那个连忙上前,再顾不得规矩,小心翼翼地将那已然染了血渍的巾帕从姒宜手中拿走。
“姑娘,莫再擦了,会痛的。”
年岁小的那个,似乎是被吓坏了,小心翼翼地觑着姒宜的神色,一边飞快地将那盆已然混入几缕血丝的清水换了下去。
未几,屋子被重新收拾干净,冒着热气的饭食也很快被送了上来,照旧是这几日清淡的粥羹与几道小菜。
而姒宜看也未看,只神色恹恹地坐在床头。
“姑娘……好歹用些饭菜吧。”
姒宜沉默许久,方低低开口。
“温栖玄呢?”
似乎没料到竟有人敢直呼主子爷的大名,丫头们俱是一惊,彼此交换了个眼神,方轻声道,“姑娘,主子爷天未亮便出去了,应是忙着河堤巡视的事。”
姒宜垂了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半晌又问,“他付给你们多少银子,让你们这般看着我?”
丫头们又是一愣,年长些的疑惑道,“姑娘怎么问这个?”
姒宜没说话,那丫头顿了顿,斟酌着用词。
“姑娘,奴婢们并非官身,平日只在这间行馆听令,侍奉贵客。主子爷并不常来……但银钱上从未亏待过奴婢们,平日每月一两二钱,逢年过节,主子爷还另有封红。”
“至于看顾姑娘,奴婢们也只是奉命行事。其实主子爷,真的很看重姑娘呢。”
姒宜却已是什么都不想听了,只怔怔望向窗外。
天色放晴,江南的春光很好,廊下偶有候鸟飞掠,行馆应还住着各色的客人,偶有人声自一楼院子穿了过来。
可她如今却受困于此,和一只被人折断翅膀的、受人豢养的鸟儿没有区别。
她只要一想起那张脸庞,无尽的恐惧便摄取她的心魄……她实在不愿再想,努力压下那些惶恐。
她在窗边坐了许久,直到困意袭来,再也不想开口,未多时便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夜,姒宜许是累坏了,难得睡得踏实。
而温栖玄却彻夜未曾出现。
甚至一连几日,她都没有再见到他。
听说宁州连日回暖,先前的冻雪消融,运河数处决口,沿岸数县都遭了水患。河工昼夜抢修,流民拥满城门,急得宁州府的官员们团团转,州府更是连日灯火燃了彻夜。
而姒宜淡淡地听着廊下客人议论着,却一日比一日沉默。
几日被困在这里,她愈发厌憎一切。乌黑的长发终日披散着,不肯梳洗。连衣裳皱了,都懒得换。将那两个小丫头急得团团转。
……
翌日晨起,天难得放了晴。前几日一连落了数场雨。
待雨停的时候,窗外檐角已不知从哪来了一双燕子,将巢筑得七七八八。
她照旧坐在窗边,面前的白粥却已然凉了。
她几日都未曾好好吃饭,可却依然没有胃口,手拿着汤匙,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拨着。
她只是百无聊赖地看着那对燕子飞来飞去。
这便是她这些日子的唯一乐趣。
她亦暗自尝试了无数次,甚至连哄带骗那两个丫头,每日寻了借口出房透气,更是将整座行馆都走遍了。
如今哪一道月洞门通向前院,哪一处院墙临着河道,甚至哪个时辰那些值守的侍卫会轮值……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却一直未曾找到逃跑的时机。
她走不出去。后来,便也不再试了。
奇怪的是,温栖玄也一直都没有再回她的房间,甚至未曾再踏入这座行馆。
姒宜只想着,或许那日癫狂过后,他亦觉得荒唐。如今更是将自己彻底抛诸脑后。
如此也好。
那么是不是很快,她也就可以重获自由身了?
如是想着,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甚至,那脚步声显然并非一个人。
姒宜心下一惊,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殿下。”
旋即,屋门被推开。
长青侧身立在门前,垂首让出一条路。
而温栖玄缓缓走了进来。
不过几日未见,他竟清减不少。惯常穿着的那件玄色衣袍下摆沾着半干的泥,袖口还有被雨水浸过的深色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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