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掌心的温热隔着发丝不断传来, 她却如同受惊的小兽,愈发受了惊吓。
只觉得无边无尽的寒意自他的方向涌来, 一点点渗入骨髓。浑身更是止不住打起了冷颤。
姒宜再没有任何犹豫, 趁他分神之际,便瞧准了两人间的空隙,随即忽然俯下身子, 整个人几乎是连爬带翻地跳下床。
她光脚站定在地面上,努力抵抗那阵晕眩。凉气顺着冷砖自脚心丝丝缕缕地蔓延上来。
“别……别碰我。”
她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何如此抗拒他方才的安抚。
床榻上,男人已然坐起身来。
因着月色映衬,这才瞧出他衣衫齐整,一袭玄色圆领长袍衬得身姿修长,仿佛方才那个欺身而上将她逼至床角的人,并不是他一般。
那双眼眸,幽沉地不辨情绪,却分明又饶有兴致地盯着她。
姒宜抬起手,近乎慌张地擦过自己的脸颊和颈侧,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男人方才温热的鼻息。
可不知为何,却如何也擦不干净。
她只觉得肌肤不断冒出细细密密,一阵又一阵的颤栗,而这近乎要令她绝望。
她明白,温栖玄应是仍未原谅自己上次的错事。
只是她宁愿他责骂她,甚至惩罚她,也不愿他这般对待自己。
如是想着,姒宜连忙又朝后退了一小步。
“太子哥哥,夜深了,况且兄妹有别……你若是累了,我还是不打扰了的好。”
她竭力隐藏着心中恐惧,更想要在他面前更乖觉一些。若他应允,她就此退下便是。
“兄妹,有别。”
男人闻言却勾起唇角。唇齿间轻轻碾转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皎皎。”
他许久不曾这般称呼她,反倒让她浑身一僵。
温栖玄缓缓站起身,微弱的星光将他的身影一点一点拉长,最终停在她的面前。
“是不是病了几日便忘了,你如今早已不是皇家的人。而孤——”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静静地望着她,缓缓道,“与你又算是哪门子的兄妹?”
姒宜犹如被一盆凉水当头浇灌下来,一颗心霎时冰冷至极,又似被人活生生剜了一块肉,汩汩地往外涌着血。
是啊。
如今他仍是万人之上,尊贵无双的天家储君,而她则是来路不明,连一条性命都勉强才得以保全的贱民。
自然再无所谓“兄妹”之说。
甚至前几日她如此唤他,亦藏着几分私心。她只以为只要这般在他面前示弱,便能蜷在他羽翼下寻求哪怕是一丝的庇护。
如今看来,却是妄想了。
光影昏暗,她实在看不清他的神色,可他的声音却平静至极。
“您说得对。奴婢身份卑微,之前的确失了规矩。往后,再不敢了。”
姒宜绞尽脑汁,努力学着记忆中那些宫婢的模样,将腰身伏得更低,声音亦低到了尘埃里。
“奴婢侍奉殿下,自然唯殿下之命是从。”
“殿下白日政事操劳,眼下想来也倦了。奴婢不敢扰了殿下歇息……若您不嫌弃,奴婢便守在门外,殿下若有吩咐,只管再唤奴婢便是。”
一番言辞谨小慎微,简直卑微到了极致。
温栖玄静静地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扬了唇角。
冷清的笑意便浮现在那张似玉如仙的脸上。
“不错。”
“如今倒也知道,何为云泥之别了。”
屋内静极了,唯有窗外夜雨淅淅沥沥,敲打着青瓦。
姒宜眼睫轻轻一颤,脊背绷得极紧,犹如一只惊弓之鸟。
只是月色倒映下的影子却轻颤着,将她心底那些不安尽数出卖。
男人淡淡笑了,随之俯下身子。
分明是再随意不过的姿态,却得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审视着那每一寸紧绷的神经,泛红而闪着泪意的眼尾,甚至她紧张发白的双唇。
他伸手探去,琳琅如玉的指节便随之碾过那样泛着凉意的唇瓣。
“这般笨手笨脚,既不能为孤分忧,又屡次不敬犯错。且告诉孤……孤留着你,究竟又有何用?”
姒宜心口狠狠一跳,怕得几乎要夺路而逃。
却在后知后觉听懂他的言语时,猛然抬起头。
眼中瞬时浮起一丝几近不可置信的光亮。
温栖玄终究还是无法忍受她了吗?
下一瞬,姒宜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连忙颔首,姿态愈发恭敬道,“奴婢愚钝,自知难堪大用。”
“恕奴婢不能侍奉殿下身侧让您舒心,反倒让您添了烦忧。倘若殿下实在觉得奴婢碍眼……”
因她俯首,他的手指便因此错开她的脸颊。温栖玄也不恼,只是淡淡收手拢了袖口。
姒宜却默默想着,只要能离开他的身边……哪怕是被打发去做粗使的活也好。
只要能逃离这里,她自然会谋得新的生路。
温栖玄唇畔笑容依旧,似乎对她方才说的话颇为认同。只敛了眉目,淡声道,“去吧。”
转机来得太过突然,姒宜几乎不敢置信,尚在迟疑的功夫,却听男人平静无澜的声音响起:
“出了这道门,你我今后便再无干系。”
“你的生死,孤也不再过问。”
姒宜竭力按下心头的狂喜,只低低道了一声“是”。
她连道谢都来不及,再不敢迟疑半分,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那脚步虚软至极,却一步步拼尽全力。直到她手中终于握住了那根冰凉的门闩。
木闩被缓缓抽开。“啪嗒”,发出极轻一声细响。
那道门,终于缓缓打开了。姒宜几乎是头也不回,没有任何犹豫便迈了出去。
屋内恢复了寂静。
而男人早已坐回床榻之上。
他微微垂着眼,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的指尖,方才她唇瓣柔软的触感尚还犹存。
月色自轩窗洒落下来,狭长眼睫垂下浅浅的阴翳。那张脸上却半分急切也无。
未几,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
随即,那扇门重新被打开。
伴着走廊透进来的光亮,两个身材魁梧的侍卫身穿铠甲,一左一右躬身而入。
而二人中间,是脸色灰白,没有一丝血色,被彻底封住去路的姒宜。
“殿下。”
“人带回来了。”
温栖玄眼帘半掀,似笑非笑地迎上姒宜那满是绝望、憎恶的眼神。
男人好整以暇地倚在床头,头枕着手臂,只勾唇道,“极好。”
“送来床榻吧。”
姒宜满心悔恨交加,已是绝望至极,再也不去看他。
事到如今,她如何还能不明白他的意图!
他方才不过是在戏耍于她,他自一开始,根本便没有放她走的意思!
是她蠢,一时竟忘了,这座行馆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人,即便出了这间房门,不过半瞬她便被人捉了回来!她又能跑到哪里去?
那侍卫一边低声道了句“得罪”,一边二人合力,将姒宜整个人小心翼翼抬到了床榻之上,随即便躬身退了出去。
房门再度紧闭。
姒宜颤抖着,双眼早已闭得紧紧的,她如今是连一丝缝隙都不愿睁开,生怕看到那张卑劣至极,让她恨不得扑上去撕咬的脸庞。
男人却俯下身来,修长的手臂刚好将她圈在臂弯之内。
“怎么,生气了?”
那是一只不听话但生性顽劣的小兽,明明昨日还亮出利爪,将好心施救之人弄伤。如今吃了教训,总算知道厉害。总归得立规矩,费心管教一番才好。
而他此刻,俨然如存心逗弄笼中不听话的小兽一般。
“孤说过,你若能出了这道门……可惜,你显然没有这样的本事。”
姒宜别过脸去,可男人的指尖已然故技重施,为她拂起耳边碎发。
“孤还记得,你方才说,‘若再有吩咐,只管使唤你便是’。”
她拼命忍住浑身毫无休止的颤栗,以及心底阵阵泛上来那些恶心、畏惧……
而来不及躲闪,男人便恶劣地咬上她的耳垂,在她耳边呵气如兰。
“那孤如今便吩咐你,今夜…… 床笫侍奉。”
眼泪自她脸颊似断了线一般颗颗滚落到枕边。
她心中窒闷到了极致,此刻却连呼吸都再也不能,还未张口,男人噬咬之地便陡然换了方向。
“宜奴,要知道身为奴婢,能侍君安寝,可是你的荣幸。”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温栖玄大坏蛋我先骂了!(此人800个心眼展露进度: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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