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厢,长青好不容易才将那些孩子全都送走,却听温栖玄身边伺候的内侍急匆匆赶来,要求备驾出宫一事。
长青还未来得及讶然,却见皇帝已然大步出了崇华殿。
男人身材颀长,一张脸容色冷白,几乎寻不出半点血色,不知在想些什么,脸色绷得紧紧的,步伐却快得很。
身后几个内侍都跟不上他的脚步。
简直是脚下生风。
“陛下,您可是想出宫?”
温栖玄只留下一句话,“并州。”
或许是夜风缭乱的缘故,男人的声音莫名有些颤。
直到他又低低重复了一遍。
“在并州。”
。
并州。
天才蒙蒙亮,屋外的马车便已然备好了。
姒宜查看了一圈屋内的各个角落,确保没落下任何晏晏的小玩意儿后,便开始抱着晏晏站起莱,仔细将新绣好的虎头帽给他戴好。
今日晏晏的心情好似格外不错。
小家伙起床气向来大得很,平常没睡够都要折腾个天翻地覆,今日却难得的温软可爱。
姒宜看着肉乎乎圆滚滚的儿子,心中的紧张也不禁少了许多。
今日这一走,或许便再也不会回到江南了。
这几日,她左思右想,总觉得躲避在这杏花巷实在不是办法。若等那些官差回来,才是真正跑不掉了。
思来想去,她还是求助了沈瑞倾。
而这一次,姒宜早已备好整整半个月的干粮,一路向西。却也并没有具体的路线。
彼时借助长公主之手离开上陵,她如今方钰这个身份自然是干净的。只等着彻底离开这一带,再为自己和晏晏做往后的打算。
沈瑞倾纵有不舍,却也知道姒宜的难处。在马车里不仅被备了好些应急之物,还有不少细软银钱。
一切终于收拾好后,姒宜抱着晏晏,一手提着大包小包,正要往屋外走、晏晏却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姒宜心一跳,今日竟还是逃不掉这个小祖宗的折腾,也顾不得许多,便随手将几个包袱往地上一放,安抚地拍着晏晏:
“宝宝乖,娘亲今日带你出门玩。咱们去吃好吃的……”
晏晏还不会说话,却已经牙牙学语。便也跟着咿咿呀呀。
“好次好次……”
姒宜又揉了揉晏晏的小脑袋,“乖乖听娘亲的话,一会儿回一觉就到啦。”
晏晏嘿嘿笑了两声,“娘……娘……”
小不点儿喊起娘来总是奶声奶气的。见他终于不哭了,姒宜松了一口气,全然未曾注意到门外的光线何时暗了下来。
她顺手便从旁边接过包裹,一边单手抱着晏晏,一边大包小包地往前走。
还没迈开步子,她却忽然四肢百骸都似浸入冰冷无温的水一般。
她几乎要不能呼吸。
怀里的晏晏还不知在一个劲儿乐着什么,不断地挥舞着小手,小嘴咿咿呀呀,半晌却拼尽力气,喊了一声,“大。”
“大……大……”
晏晏伸出小小的手指,湿漉漉的睫毛眨了眨,有些疑惑又开心地指着屋内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个身影。
晏晏含混地又“啊”了一声。
姒宜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半晌,她才勉强转过身去。
逆着屋外散进来的光影,一道高大的身影遮蔽在眼前。
尽管一路匆匆赶来,男人的衣冠却束得齐整,颈侧露出分明修长的颈骨。不仅容色冷白至极,本就深邃的眼窝也愈发深陷。
男人就那样静默地,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作者有话说】
(1)《诗经·小雅·天保》
第103章 不要走。
晏晏什么都不明白。
也因此, 他一点都不怕。
小小的人儿一张脸因莫名的兴奋而涨得通红,愈发显得唇红齿白,眼瞳乌黑又清亮。
他伸着手,去探向眼前不远处的那个陌生人。
嘴里还不知吱吱呀呀地在说些什么。
紧紧抱着晏晏的手臂轻轻颤着。
姒宜抑制不住, 这样难捱的恐惧几乎要让她无法呼吸。她想逃, 可唯一的出路被高大的身躯尽数遮蔽。
她甚至想不顾一切地破窗而逃, 可双脚却似生生被定住了一般。
温栖玄的目光向下移了移。
径直落在兴奋的晏晏身上。
孩子长着一张极为漂亮的脸,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小袄,料子分明不算贵重,却缝制得十分精细。袖口和领口都滚了一圈细小的绒毛。
雪白的脸颊晕着两坨绯红, 愈发显得那双眼睫狭长。
因着方才的卖力挣扎,他脚上一只虎头鞋已经蹬掉了,露出胖乎乎的脚丫。
温栖玄定定地看着。
姒宜先回过神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下意识地畏怕, 可她已是心跳如擂鼓, 来不及细想, 便连忙把晏晏往怀里收了收。
“你……”
回过神来, 她才意识到为何那样的恐惧铺天盖地袭来。
他明明仍如以前一般。
却又大有不同。
他如旧身穿玄色长袍, 可从前上面缀着如意云纹, 如今那一圈密密麻麻, 却是张牙舞爪的龙纹图样。
她骗了他。
纵然并非她有意诈死, 可姒宜又如何不明白,但凡他回到上陵, 便势必会费尽一切寻找自己?
那些所谓的平静, 不过皆是掩耳盗铃一般。
她慌乱中起了一身细密的汗,甚至能听到十分清楚的耳畔如雷震动的声音。
那是她狂跳不已的心跳。
直到良久,姒宜终于还是低了头, 抱着晏晏,一点点弯身跪下。
他如今是睥睨万生之人了。
而她却依旧手无寸铁,不仅只是芸芸众生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何况如今身边还有弱小的晏晏需要保护。
她竭力将头埋下去,竟不敢再看一眼他沉默深邃的神情。
“陛、陛下……”
她张口,却磕磕绊绊,什么也说不出来。
直到眼前的视线里,那双靴子迈步向前,离她愈来愈近。
“这是……你的孩子?”
男人的声音简直低沉得可怕。
不顾姒宜拼命护着尚且不知情的晏晏,可高大伟岸的身躯还是如玉山倾覆,缓缓向她迫近。
直至那片阴影,全然遮蔽了瑟瑟发抖的她。
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只能将晏晏抱得更紧一些。
直到男人的声音再度在她发顶响起。
“皎皎。”
她仓惶地抬起头,撞进了他深不见底的眸光里。
几乎是同一瞬,她便想要再度躲避他那样灼然的目光。
可他却徐徐伸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
指尖落向她尖细的下巴。
却在即将触及到她的肌肤时停滞。
隔着这样近的距离,她才发现他一双眼睛里遍布血丝。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
姒宜才才垂下眼帘,却听见男人的声音细不可察,亦带着颤色,以及说不出那些愤怒、痛苦,亦或是惊喜的,百感交集的音色。
他又问了一遍,几乎是不肯罢休,“回答我。这是你……的孩子吗?”
姒宜痛苦地抿着唇。
她不愿回答,却也知道这一日,这一刻,终究是逃不开的。
晏晏却不明白大人间的情爱纠葛。
他见姒宜不理他,就兀自张着嘴,咿咿呀呀地咬着姒宜肩上的衣带。
姒宜仓促间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伸手去阻止晏晏,就听晏晏奶声奶气唤了声:
“娘。”
尾音拖得又奶又长。甚至还带着一点小孩儿撒娇的幽怨。
这一声,便不必她再回答了。
温栖玄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这孩子的眉眼,他第一眼就留心到了。
可他却偏偏不敢乱想,尤其是那样挺立的,已经颇有端倪的鼻梁和唇形。
是她的孩子。
而这个孩子,似乎也有一点点像自己。
那些痛苦的、积压已久的回忆霎那间,全部如潮涌来。
温栖玄忆起最初得知她怀有身孕后,自己的欣喜,记得他恨不得每日和她黏在一起,恨不得将她护在手心里……
温栖玄闭了闭眼睛。
“孩子……多大了?”
到底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问出口。
姒宜将流着口水不断挥舞着小手的晏晏搂得更紧了一些,脑海里却空白一片。
她不断在思索着该如何回答。
她要撒谎吗?
就算撒谎,可她又能瞒住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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