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瑞倾如今住在县城, 得知姒宜住在近邻一个镇子上,还不免有些惊讶。
不过转念一想,姒宜如今似乎也只需要这样宁静无人惊扰的生活了。
“这是……?”
沈瑞倾好奇地看了看姒宜怀中的小人儿。生得那样好, 简直丝毫不输姒宜的样貌。
姒宜低着头, 将晏晏的襁褓裹好, 才低声道:
“我的。改日再细细和你讲。”
……
自那日偶遇后, 姒宜便也和沈瑞倾时常见面。
原本这样的事瞒着所有人, 可到了, 却还是被沈瑞倾的二哥沈瑞安知悉了。
沈瑞安早已辞了官, 如今专心经商。
他本就满腹的生意经, 短短一年生意越做越大, 整个江南几处船厂、茶号皆有他的涉足。
沈夫人原本还恨铁不成钢,只埋怨这个沈老二放着大好前途不要, 非得去经商, 简直丢尽了沈家世代高门的颜面。
可后来上陵变乱,反倒是沈瑞安这些不起眼的店面商铺,给一家人留了后路。
起初沈瑞安还能忍耐。
只是随着时日, 那些经由沈瑞倾送去杏花巷的东西却也渐渐多了起来。
除去旁的一些名贵的补品,茶叶,绸缎,甚至还有不少十分精致的小儿衣物……
只是姒宜总觉得从前去往怀州时便多亏了沈家的襄助,那些恩情,出于何种目的,她未必不懂。
也因如此,她总不想着欠着。便一次次不肯收。
到了后来,沈瑞安坐不住,终究还是亲自登门来看她。
他生得高大,整个人气质却十分儒雅。从前还不觉得,只是如今或许是因着生意的缘故,反倒中和了那些儒生之气,整个人的气质也愈发出众。
他一身月白色长袍,外头罩着灰鼠毛披风,因着匆匆赶来,肩上落了些细小的尘。
“瑞倾说,这家糕点也还算入的了口。”
他故作轻松,可却忍不住小心翼翼地瞧她。
细细瞧她如今愈发婉转动人的眉目,瞧她因带孩子而顾不得打理却凌乱地恰到好处的碎发……
沈瑞安早已是纵横江南生意场的大老板,人人见了都得躬身作揖,恭敬喊一句沈老板。
可他到了姒宜面前,却总是免不了从前那些局促和拘谨。
她一直都是那般耀眼夺目的存在。
甚至沈瑞安怔怔看着姒宜一边招呼他喝茶,一边手忙脚乱地擦着孩子嘴边的鼻涕,终究还是忍住没告诉她——
他当初没了她的消息,迟迟等不来她任何一封回信,便再无心政事,匆匆辞了官。
他一路北上,从上陵找到怀州。
却如何也找不到她。
如今再度瞧见她安然无恙,沈瑞安尽管心底惴惴难安,却还是不想再留一丝遗憾了。
“殿下……姒宜……”
她的手轻柔地抚着孩子的脊背,只勾唇轻笑,“沈老板说笑了,这里可没什么殿下。
“我如今是方钰。”
沈瑞安忙点头,“是的,我知道。”
“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又怕讲出来,你会笑话我。”
姒宜抿着唇,眼帘却低低垂下几分。
“这些年……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外漂泊,日子实属不易。我虽不算顶有权势,可如今好歹吃穿还是可以顾着的……”
“我对你……你便是骂我痴心妄想也好,怪我非要捅破这层窗户纸也好……”
“可当时你孤身去了怀州,扮作那副男子的模样,我瞧在眼里,只恨彼时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翰林,并不能护住你……”
姒宜虽然避开了视线,可沈瑞安望着她灼灼的眼神,却并不曾躲藏半分。
她刚想开口,便听沈瑞安又忙接着道:
“你或许也不知道,这次等我听妹妹瑞倾说又遇见了你,我心底有多么开心,简直可以是欣喜若狂!”
“姒宜……方钰……我,真的不愿再错过这个良机……”
姒宜没想到沈瑞安终究还是开了口。
一时间,感激,愧疚,还有许多无法言状的情绪齐齐交织在一处。
她只觉得喉咙份外干涩,单是开口说话,便已变得十分艰难。
沈瑞安是个很好的人。
她也一直很喜欢瑞倾,很幸运拥有瑞倾这般真心的朋友。
曾经她以为,沈家对彼时风光无两的自己是攀附,是与旁人别无二致的刻意维系。
也因如此,再感知到沈瑞倾对自己的真心在乎,沈瑞安对自己的挂怀以及昔日的帮助后,她实在分外感念。
甚至,她如今仍是一个人。
这样的世道,她自然知道女子独自抚养一个小孩,背后会有多少艰辛以及闲言碎语。
或许对历经飘摇的人来说,沈瑞安品貌俱佳,又深情痴心,何尝不算一个顶好的归宿。
可如今的她才经历了这样多,似乎早已灭情绝爱了。
姒宜甚至没觉得自己往后余生都是一个人,会有什么不好。
她不想沾染情字半分,更不想再有任何爱恨纠缠。
她甚至早已暗自决定——
此后残生,她孤身一个,便已足够。
她虽然打定主意,却也十分犹豫该如何拒绝。
没想到怀里的晏晏本早闭了眼睛沉沉睡去,却不知为何,小嘴一瘪,就开始再度嚎啕大哭起来。
沈瑞安被吓了一跳,连忙止了话头。
这下两个人都手忙脚乱,才发现晏晏竟然闹了肚子,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股臭哄哄的味道。
姒宜简直是哭笑不得,心底却也松了口气。这样的话没了由头,沈瑞安自然便也也不好再问。
于是此事便也很快不了了之。
……
秋风残尽,很快便又是连日的萧瑟天。
上陵这一年,也不知是不是战事方歇的缘故,竟然十一月便落了雪。
自新皇登基以来,上陵便改头换面,连崇华殿的灯烛,都时常彻夜燃着。
温栖玄是个十分勤政的帝王。
各部送来的奏章,往往不超过一日,当日便会有御前批复。早朝若非意外,他更是从不缺席。
那些朝臣们,也渐渐摸清了温栖玄的脾气。
这位新皇帝,不爱听奉承,更不爱动怒生气。
虽然从前居于东宫时,尚且为太子的他便性情温和,可如今却愈发寡言。
这样的秉性问起政事,寥寥几句却都全部直切要害,反倒让那些臣子不过片刻便满身冷汗,连朝服都浸透了。
除了政事,温栖玄却对其他任何都再不关切。
他如今已是皇帝,吃穿用度却一切从简。
甚至御膳房连着上了半个月同一道清淡白玉汤,他都不让御膳总管更换。
那些华贵的装饰自寝殿里尽数被撤去,独自歇下时,他甚至连灯烛都不留。
他已习惯,独自一人躺在寂寂暗夜中。
只让守夜的内侍在走廊留几盏十分微弱的宫灯。
长青日日瞧在眼里,却没有一日不曾担惊受怕。
甚至这样的恐惧都无从与旁人说起。
他是怕哪一日,温栖玄会再度寻死。
毕竟自从那日他卧棺求死后,温栖玄整个人便静默极了,性情较以前更为疏冷,甚至在他没有政务的时候,也只会去两个地方。
一个是如今太后所居的寿安宫。
另一个则是早已荒废许久的昭华宫。
温栖玄登基翌日,便下旨追封了先皇后为太后,重立牌匾,入宗庙,样样尊荣。
只是令长青瞠目结舌的是,没过几日,这些年,皇帝名义上的生母,侍奉先皇的贵妃乔明霓也得了册宝,由贵妃尊为当朝太后。
乔明霓本以为自己是必死无疑的。
她和先皇后势不两立,后来先皇后亦因自己而潦倒死去。
这些年,她和温栖玄这对所谓的“母子”貌合神离,自然知道温栖玄一直没有放弃追查当年之事。
因此当内侍来传旨时,她怀里抱着病中未愈的五皇子,本已做好了成王败寇的打算,却在听清旨意后摇着头无法相信。
登基后不久,他便在御书房一个上锁的匣子里找到一些关于当年的旧物。
温栖玄自然认得母亲亲手临写的佛经,母亲生前最爱用的玉兰帕子……甚至还有一些已经泛黄斑驳的证词。
纸张明显新旧不一。最早的那一份,落款是母亲郁郁而终的第二年。
乔明霓身边的女官芳桐,甚至当初吞金自裁的安嬷嬷的名字,都在其中。
温栖玄垂着眼帘,一页一页翻阅下去。
有些事,昔年母亲的确做过。利用中宫的权柄打压妃子,克扣彼时过于张扬的长乐宫……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