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安阳侯远远地看着城门。
走到今日这一步,尽管起初并非他所想所愿,可如今早已没了退路。
他紧皱着眉头,一边派人再度去庄子上催裴寂,一边又沉声吩咐第二批兵马冲锋。
紧密的鼓声再度响起。
……
温栖玄下了城楼。
每一声战鼓都沉沉撞在他的心口,肩上、后背上,那些伤口都被人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纱布。
可他却早已麻木,再也觉不出疼了。
裴寂终于醒了一次。
而温栖玄派人逼迫威胁,又熬了一宿将庄子里那些曾伺候过的人分开审问,终究还是从那些每个人的零零碎碎中拼凑出来——
尽管裴寂百般隐瞒,可姒宜还是得知了连春葬身火海,扶柳不知所踪的消息。
连春那日听从姒宜的话,跑出去请救兵,想要赶走林惜玉和温姮宓,可却也因此耽误了时机。
等她回来时,房屋黑焰熊熊。
她担心姒宜,旁人都往外跑,可她却一路向里寻找,最后也到底没能出来。
裴寂的人手去清扫时,只发现了一具年轻姑娘的尸体。
那一日,姒宜将房中的东西砸了个干净。
她没法原谅自己,认为是因着自己的缘故,连春才会折返回去。
更没法原谅裴寂。
裴寂匆匆赶回去时,她赤脚站在满地的碎瓷片中。无论他如何恳求,她却全都不肯原谅他。
她又一次时刻许久唤了他的字,却是这辈子裴寂从未听过的绝望语气。
“殷珩,那日是你放的火……”
——是你害了她。
裴寂悔恨莫及,不知该如何向她忏悔,赢取她的原谅。
可没曾想只用了一夜,姒宜却安静了。
她甚至面上原谅了不停致歉的裴寂。
安心小口小口吃了半碗姜丝粥,甚至长公主派人来看她时,她也有力气回了几句话,甚至还主动问起她自己的脉象。
裴寂以为就算她实打实的恨着自己,可到底还是顾念着腹中的孩子的。
可她却哄骗了他。
接连惊惧,她到底还是动了胎气,当日夜里便忽然出了好些血,半张床褥都染湿了。
裴寂彼时匆匆卸了铠甲,简直吓得魂不守舍,他想要抱她,却又怕弄疼了她,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在庄上备着大夫,那些人忙进忙出,姒宜却害怕那些人手脚不干净,叫他遣散了大半人手。
裴寂全都依她。
后来,庄子上通千金之术的婆子也被匆匆请了过来。
裴寂还记得,那婆子看完脉象便脸色大变,只说姑娘这是受了惊,胎象不稳。
若再不救护,恐怕不只是孩子,便连大人都……
裴寂还记得,临了那帐幔落下前,他轻轻握着她的手,姒宜明明没了力气,却还是不动声色地抽开了手。
她轻轻唤他的名字。
甚至那是最后一次她如此唤他:
“裴寂,收手吧。”
那婆子没能救下姒宜。
听到这里,温栖玄本还是不信的。
直到他无论如何逼问,裴寂都说,他亲眼看见了她咽气。
甚至不止是他,那些伺候的丫头婆子们,都亲眼看见了。
他再问不出任何。
最后只能颓唐无比地收了手,男人双眸黯然无光,他只是一个劲儿地摇着头,喃喃问:
“为何烧了?”
裴寂已经有些说不话了,半晌才用尽全部力气,神色灰败道:
“那是她的意思……”
尸身不入棺,死后不立碑。
直接烧成灰,也是姒宜的意愿。
她说她这一辈子实在是太累了……
她不想死后再被争夺,再和这世间有任何的纠缠。
……
温栖玄如孤魂野鬼一般,怔然下了层层阶梯。
可那些话却还在他耳边不停的回旋。
她到死都未曾原谅自己。甚至不愿和自己再有一丝一毫的纠缠。
满腔戾气挤在一处,他闭了闭眼眸,再睁开时,双目已是猩红一片。
他从旁的将领手中夺走了刀,看见远处宁国公一身铠甲,正领着身后的将领激烈的厮杀着。
他看见无数个守城的禁卫受了伤,有的被叛军掷上去的长枪捅穿了整个胸膛,再骤然掉落下城墙。
“开城门——”
长青一把攥住温栖玄身下马儿的缰绳,还待劝阻,温栖玄却已然策马扬鞭,向城门奔去。
“开门!”
他身戴御赐兵符,大雍将士莫敢不从。
只见那厚实的城门被缓缓向双侧打开,寒风卷着无数雪粒子迎面灌进来。
一道黑影已然越过那些层层举着盾牌的守卫。
长青伸手去拦,只来得及和那一截玄色衣袍擦身而过。
不过霎那,白马已驰入箭雨。
马上的人身姿颀长,背后的长刀斜斜掠过,无数迎面刺来的刀枪堪堪擦着他身上的铠甲而过,迸出一串冷冽的火星。
长青低低咒骂一声,连忙领着身手无数骑兵一拥而上。
温栖玄是不想活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长青便怒从中来,狠狠抽了一鞭,同时撕心裂肺地呼喊着,“护住殿下!”
温栖玄却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杀红了眼。
脑海里却不住想着从前那些历历在目的过往。
想着苗州之行,临走前她坐在窗前,眉目冷艳地绣着东西,那时他逗她,问她何时会给他也做件衣裳?
姒宜难得没有生气,只和缓了神色,随口应下,“等你回来啊。”
他等不到这一日了。
他一直以为只要缜密筹谋,他便能将一切都握在掌中,包括她和孩子,包括这天下和无上的权柄。
可他不仅能做到保护好他此生最在意之人,如今也没能护好这黎民苍生。
乱箭在空中飞舞。
宁国公回头看见冲出来的温栖玄,尚来不及怒喝,便又被叛军的层层追赶吸引了注意。
临了,也只是仰天大笑几声,“好你个太子,倒当真有脾气!”
刀刃相交,震得宁国公胸口一疼,后半句便低了下去:
“难怪五姐儿如今还心系你……”
他再顾不得闲话,须臾便斩落两名包围而上的叛军。
老人露出得意的笑容,又朝着身后大雍的守军大喊,“别让他们合拢,护住东宫——”
宁国公久不征战,如今才生出几分畅快来。
他看见中间温栖玄英姿骁猛,不过几下便杀出一条血路;又看见不远处陈崎单手抡枪,须臾便把安阳侯的副将捅破了喉咙。
宁国公尚且来不及叫一声好,身后便又被极速涌上前的几名叛军团团围住。
萧老爷子一眼便瞧见远处敌营中终于现身的安阳侯,双眼一亮,简直兴奋极了,“好,都冲我来便是!”
他拨刀上前,召唤身后的副将,“随我迎敌!”
话音未落,两刀猛烈相撞,发出刺耳声响。
直至更猛烈的一声砰响。
宁国公错愕地低下头,才看清不知何时一把飞枪,径直贯穿了他的左胸。
他尚且来不及再喊一声,整个人便轰然自马背上摔下。
万籁俱寂。
不过片刻,无数大雍将士愈发壮烈,纷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温栖玄已然掉转马头,径直向安阳侯奔去。
长青紧随其后,手中接连不断地放着箭。
无数箭矢凝聚着所有的恨意,齐齐向安阳侯和他身后的裴家军射去。
“裴贼,还不速速就地投降!”
没有任何停歇,温栖玄被激怒,他身后无数保家卫国的将士也不顾一切,齐齐冲上前去。
一根箭掉落,便又响起无数弓弦紧绷的声响。
前阵的叛军全都乱套了。
有人中箭倒地,有人惊诧地回望。
长青俯身向前,替温栖玄挡了一箭,这才又挥手,指挥着身后的弓箭手,“继续!”
趁着叛军迟疑的功夫,温栖玄俯低身子,借着盾牌高举的功夫便冲了出去。
身后大批骑兵紧紧相随,将被方才那场箭雨打乱的局势彻底撕裂。
安阳侯想收兵回营,可一切已经迟了。
温栖玄不容他后退半步,安阳侯迫不得已,才才转回身来,手中的刀便被温栖玄的长刀猛然震颤。
两匹战马撞在一处,互相扬起前蹄嘶鸣不已。
安阳侯还未下马,便被温栖玄一把拉近,他全然不顾肩上旧伤撕裂的痛,紧咬着牙,死也不肯松手。
长刀深深没入安阳侯的脖颈。
四处转瞬便涌来越来越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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