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姮宓将手炉往袖中拢了拢,吩咐宫女们将那些衣裳都收拾起来。
宫女们见她倦怠, 不敢再闹出动静, 只轻手轻脚合上那些衣匣。
这些时日,来聆霜宫送礼的不少,温姮宓如今也已经对宫中这些人情世故看得通透了, 这些人笑眼盈盈,却未必是当真盼着她好。
人人都怕她伤心,可待见了她,话里话外却又总忍不住提一句裴寂。
有命妇在贵妃前掉眼泪,只说这世子爷风流倜傥,行事也太随性了些。又说凭着三公主的颜色,何愁没有好姻缘。
只是这些话她早已听出了茧子,甚至还要耐着性子去安慰到头来比她先红了眼眶的命妇们。
五公主温姝宁,倒也来了几次。她才过罢生辰,正是如花似玉的好年岁,握着温姮宓的手言辞殷切地劝着,可眼底隐约的欢喜却藏也藏不住。
裴寂终究谁也没娶,孤身一个去了北地历练。
有时温姮宓也忍不住想,就是他当真厌了自己,又何苦如此折磨他自身。北地那般苦寒,他自小在蜜罐子长大,又如何能受得了?
有那么几夜,她躺在床榻上,想到他竟甘愿逃离上陵,去极寒之地受苦,也不情愿留在上陵娶她。温姮宓实在觉得难堪。
她哭了好几日,连眼睛都肿的没法见人。
有时候贵妃也瞧出温姮宓心底难过,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自打五皇弟身子骨一直不好后,贵妃整个人便明显露出疲态。
贵妃怕她心中郁郁,便时常借着赏梅、赛诗的缘故,邀了一圈贵女入宫。可明眼人都知道,这些都是为了让她心底纾解罢了。
林惜玉自然常来。
即便林家的婚事也才罢了,林惜玉却从不诉苦,日日陪着温姮宓抄经、下棋,一坐便是半日。
起初沈瑞倾也还常来。
只是后来有一次她因为和林惜玉起了争执,向来端庄的贵女当即便坐不住了,和林惜玉面红耳赤的吵了起来。待到最后,便一跺脚红着眼睛走了。
那日原本说的是宫中旧年常办的宴席。
不知怎么,便提及了从前华贵矜傲的三公主。林惜玉说温姒宜从前一向奢纵,成日里闹得宫中鸡犬不宁。
沈瑞倾在一旁听着。脸色变了又变,终究还是忍不住吵了起来。
人走后,林惜玉也红了眼眶,说自己今日失言,没曾想竟坏了殿下的兴致。
温姮宓握住林惜玉的纤纤素手。
其实不怪林惜玉,是她自己想听。
她并不愚笨,刚开始尚还不明白裴寂如何便能如此决绝。
可后来关于裴寂的从前,那些统统围绕着另一个人的从前,温姮宓却全都明白了。
那是她不曾参与,她被抱错,在养父母那里体验人生百苦的日子。
如今她是回来了,可母妃待自己总是犹隔云雾,父皇虽然疼自己,可这样的疼爱自然和从前那般骄纵全然不同。
甚至温姮宓事事都想做到最好,可到头来,人们心里还是不免比较。还是觉得从前那位更为有趣生动。
人们从前恨她,如今却也念着她。哪怕她如今理应在这世上消失了。
温姮宓忽然便很羡慕。
所以当翌日,林惜玉来找她,吞吞吐吐透露城南有座宅子,似乎大有玄机后,温姮宓想了想,终究还是同意了一道前往。
。
一路车轮辘辘,出了宫门,向城南行去。
待车在巷口不远处的僻静角落停稳后,漫天的鹅羽又落了下来。
温姮宓想要下车,林惜玉伸手止住了。她将厚重的车帘微微掀起一角,向外看了一眼。
温姮宓随她看去,只见隔着半条狭长的巷子,一扇高大的朱门掩在疏竹之后,门前清扫地干干净净。
“便是这里?”
一路行来,这间宅子的位置的确足够隐蔽。既处于闹市,却又凭空隔开了所有喧嚣。
林惜玉轻轻点了头,可方才来时她轻车熟路,显然早已不是第一回来这里了。
温姮宓觉得有些难堪。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要悄悄来到这里,又为何要做出一副掩人耳目的模样。
便是那个人如今并没有死,还在这世上好好的活着,其实也和自己无甚关系了。
“咱们还是回去罢。”
她刚要唤车夫掉头,林惜玉却轻声开口:
“殿下,再等等罢。”
斜对面有座宅子,一家人围在门前贴门神。
小孩子怀里抱着糨糊碗,一会儿叫嚷着说高了,一会儿又摇头说低了。待那年轻父亲终于自己走远一点看了看,这才作势要打儿子。可调皮捣蛋的男孩儿早已抱着糨糊一溜烟儿跑远了。
温姮宓静静看了会儿,不自觉地也带了笑意。
待回过神来,却听林惜玉轻声道,“三殿下,您瞧。”
温姮宓唇边的笑,一点一点僵住了。
那扇朱门不知何时悄然打开了。
一把伞随之撑了出来。
雪势渐大,伞沿积了一层薄雪,丫鬟模样的少女便努力将伞抬高了些,门内那人才露了面。
女子身量纤盈,披着一身雪白的狐裘,松松戴着兜帽,露出乌发间斜插的一支白玉簪子。
如今冬日里一旦下雪,天色就暗下来,将那这张颜容愈发衬得朦胧似幻。
少女耳边还戴了两只小巧的石榴色耳坠,随着她下阶的动作,便在鬓边轻轻一晃。
温姮宓隔着帘子的缝隙瞧过去,竟不免微微一怔。
她自然记得从前姒宜的样子。
宫宴上满头珠翠,裙裾悠悠曳过金砖,冷傲地谁都不放在眼里。
如今这一身装束淡了,那张本就极盛的容色反倒愈发凸显。
那样慵懒不经意的一张脸,被狐裘上的一圈绒毛拥着,下颔清减了些,那一双眼睛反倒愈发清媚。便是漫然抬起眼眸,却也能让人的心跟着凭空一顿。
而如今这身量纤盈的女子,明显怀了身子。
即便罩着厚实的狐裘大氅儿,可她的小腹已然隆起,行动更是多有不便。身边两个丫鬟不敢大意,一路份外谨慎的伺候着。
其中一个年长些,和姒宜差不多高,明显瞧着稳重些。另一个则看起来年轻些,只低低笑道:
“姑娘,您可是连着喝了好几日街头那家羊肉汤了……明明咱们厨房也能做的。”
少女听罢难得勾起唇角,只淡淡一笑,“那还是在馆子里喝,有味道。”
几人有说有笑,还跟着两个家丁在前后护着,全然不曾注意到巷道这边的马车。
……
待那几个身影逐渐走远了,林惜玉才缓缓放下马车的帘子。
温姮宓的脸色已然发白,她的指尖轻轻颤抖,却实在克制不住。
临了,只听见她低声问,“那可是……殷珩……的孩子?”
见林惜玉摇头,温姮宓暗地松了口气。
不是便好。
只要不是裴寂的孩子便好。
她对姒宜的心情一直很复杂,她羡慕姒宜从前享受了那样数不胜数的拥簇,也不忍后来亲眼看到她跌落云端变得落魄的日子。
只是如今本该与她再没关系的女子,非但没有死,还活得好好的,温姮宓心里略略一松,却又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亦回过味儿来,一双乌黑的眸子瞧着林惜玉,而后者的眼眶早已不知何时变得通红。
姒宜如今被这些人好生保护着,甚至这座宅子,一眼便知其巍峨厚重,绝非等闲富贵人家能拥有。
若不是裴寂……
果然,林惜玉对上温姮宓的眸光,轻轻咬了唇。
“殿下,她腹中的胎儿,是您兄长的骨肉。”
这样的话简直与平地惊雷无异,温姮宓和温栖玄虽是真正的亲缘兄妹,可他对自己一直淡淡。
起初她刚被接回宫时,还时常想和他走近一些,可后来几次被他冷淡的态度拂了兴致,便也不再自讨没趣。
可姒宜……和他,又怎么能?
纵使她当年被抱错,是错养在皇家的女儿,可这些年姒宜和温栖玄可是明面上的兄妹,又怎么能……?
温姮宓自小跟着白秀才熟读四书五经、礼仪礼法,自小便知道男女大防、兄妹有伦。
她简直无法接受林惜玉所说。只觉得额角两处“砰砰”跳个不停。
车内熏着甜香,她向来喜欢这样味道,可此刻闻起来,却觉得腻味至极,她捂着唇,忽然便犯了恶心。
怎么可以有如此不顾廉耻,生生给皇家蒙羞的无耻之人?若传出去,天下人该如何想?如此不伦的行径,她单是略微一想,便觉得羞臊。
林惜玉抽噎道:
“最初臣女得知后,亦无法接受。想来姒宜当初走投无路,本该依照旨意没入掖庭,后来却投奔到东宫,许是便在那时,朝夕相处,诱了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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