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栖玄扶了他一把,随后向御前行了大礼。
皇帝看着太子一丝不乱的鬓发,对太子今日前来的缘由自是心知肚明。
“礼部的人去过了?”
“是。”
“又有什么不妥?”
温栖玄自身后接过长青递进来的仪程,双手恭敬呈上:
“儿子以为此处当有两处添设,已经命人依照旧例裁剪,其余皆可照办。”
皇帝翻了几页,意料之外地挑起眉毛。
他原以为,温栖玄生生捱到今日,总该开口了。
林家的婚事罢了这样久,林霖一去再返回时便不知到了猴年马月。
明眼人都知,此事自是板上钉钉的黄了。
温栖玄未费一兵一卒,便将风光了近一年的林家整的灰头土脸,纵是皇帝心里门清儿,却也对他这一步挑不出什么瑕疵。
长子的气性随了他的母亲。皇帝曾不止一次这样想。
如今这般念头更是愈演愈烈,再也压不住了。
他冷眼看着神色自若的温栖玄,却半晌未见他开口。
反倒等来这么一句“其余皆可照办。”
礼部从前几次催促议程,婚期既定,东宫一直拖着未决,皇帝尚且还觉得他不过是在赌气。
如今这副连婚期也认下的阵势,竟像是真的定了心。
皇帝知道留任氏在此,决计是问不出来的。
便挥手叫去,待殿内重新静下来,方凝眉道。
“你可想清楚了?”
“儿子不明白父皇所指。”
皇帝抬起眼。
温栖玄站在案前,神色恭谨,没有接皇帝话中那一丝未尽之意。
这个长子不仅心性随了他的生母,容貌也是。
皇帝反倒哂笑一声,自是不会亲自挑明。
见皇帝不再谈及,温栖玄便又恭敬奏了北地亏欠军晌一事。
户部年初便拨了银两,只是迟迟未能兑付。
沿途州线各有推诿,再拖下去,补仓续粮自是重中之重。只是拿何人问罪,自又是一番学问。
皇帝听罢,只将那礼册挪开,吩咐胡令德取来地图。
父子两个直议到掌灯时分。
。
其后半月,气温日渐转寒,温栖玄几乎日日歇在书房。
原先只认户部批文的转运司,终于将粮车放了行,挤压在地方的几笔税银也分批解出,先送最却晌的几个营地。
等到了月末,北地送来回报,粮已入仓,先前欠下的军晌亦发了大半。
早朝时,皇帝便当着众臣的面赞了一句东宫有劳。
温栖玄躬身谢恩,出了崇华殿,往来恭贺寒暄的臣子纷纷不绝。
到了最后,萧国公则立在廊下静静等着他,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并肩而行,自是相谈甚欢,直至走出宫门。
胡令德回到殿内,细细回禀了所见。
皇帝垂着眼睛,手中待要落下的朱笔却忽然顿了顿。
不为别的,近日的萧国公府门前,的确是太过热闹了。
既然林氏不再入东宫,萧琅这位板上钉钉的东宫太子妃,也便愈发显得尊贵非常。
有人登门贺喜,有人托了亲眷说情,连带着先前在上陵和国公府有过龃龉的几家,也都压下面子遣了夫人和女儿走动。
这样的鼎势,甚至比起从前更盛。
有了林家的教训在前,宁国公和夫人又格外爱惜萧五,到底是坐了几朝的勋贵,应对这些也不过是行云流水罢了。
如戏既不掉了身份,又恪礼守矩,反倒愈发赢了城中赞誉。
从前朝中还尚且有不少老臣时常奏疏,不满东宫。
可自从东宫和宁国公府愈走愈近,这样的非议如今近乎消失殆尽。
朝中拥簇东宫的臣子,简直一时如过江之鲫。
从前皇帝并不在乎,可如今留了心,反倒处处在意。
任贵嫔也未再说任何关于萧家、关乎东宫的不是。
她忧心龙体,精心侍奉,几乎是日日去御前请安,入冬后不久就晋了妃位。
偏偏任氏实在不愿出风头,还苦苦向皇帝谏言,于是便也一同封了康妃的儿子三皇子的王位,以及宫中几位老人如张嫔的位份。
而四皇子小小年纪便极为聪慧,皇帝忙时,孩子便规规矩矩在外间认字,小小的人伏在案上,能安静许久。
有一回,皇帝忙得忘了时辰,待到终于迈步出了殿门时,便瞧见四皇子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却还记得先站起来,摇摇欲坠地站起来行礼。
皇帝在灯下凝眸,许久都未曾说话。良久,只屈膝,将四皇子抱了起来。
一连数日都未再宣太子或萧国公议事。
。
而城南的私宅内,这些纷扰都被隔得很远很远。
连日冬雨连绵,院中石径总是湿的。
姒宜不能久坐,又不愿总躺着,便沿着廊下慢慢走着。
走到尽头,再折返回来。
她孕中不能多思,那些消息便都尽数被隔绝在外。
温栖玄有时夜里来,隔着窗,便能看见她倚着软枕,手里拿着一卷书,许久却也不翻一页。
她仍旧不大理会他。只是多少,肯和他说几句话了。
那日他回来得晚,姒宜已经用过饭了。
厨房见了,连忙重新摆了几碟精致的热菜,她原懒懒歪在床榻上绣花样,听见他冷不丁咳嗽一声,抬眼看了一回,过了片刻,忽然道:
“汤在炉子上。”
温栖玄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停。
“特意留给我的?”
姒宜躲避了他的注目,只闷声道,“吃剩的而已。”
男人唇畔的笑却没有消失,他只是叫连春她们去盛汤,慢慢喝尽了。
姒宜孕中一直睡得不大好。
头两个月还不觉得,可如今入梦却是愈发频繁了。
有时她梦见从前宫中的旧人,有时又忽然像是回到怀州。
梦里的路又长又冷,她走得脚疼,怎么也寻不到曾住过的,短暂为她遮蔽风雨的宅子。
她在梦里实在害怕得很,拼命地四下寻找,却被急出满头大汗。
醒来时,窗外也是一阵冷雨。
忽然还起了雷声。
温栖玄不愿扰她,便独自在外间看折子,骤然听见内室的响动,便匆忙赶去。
进去时,姒宜已然坐了起来。
她满脸惊慌,赤着双脚站在地上,手紧紧抓着帐幔边沿。
“怎么了 ?”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拢在怀里。
她看着他,张了张口,却又摇了摇头。
她不敢告诉他,梦的末尾,她竟然梦见了许久未见的裴寂。
甚至梦中的裴寂很古怪。
分明是俊朗的一张脸,却森森铁青,那是她此前从来未曾见过的狰狞模样。
她被这副似真似幻的样子吓到了,又一道闪电倏忽照亮窗纸,紧接着便是一道闷雷。
姒宜被这样的声响惊得肩头一颤,温栖玄俯身握住她的手,才猛然发现她的掌心里竟不知何时布满了细密的汗。
男人没有追问,而是弯下身,一把将她拦腰抱起。直至她的脊背陷入柔软的锦褥。
“皎皎,别怕。打雷而已。”
她从前向来胆子很大,打雷暴雨闪电,统统是不怕的。
或许也因着如今身孕的缘故,反倒难以抑制地变得脆弱。
姒宜久久才平复了呼吸,隔了好一会儿,男人都不松开握着她素腕的手。
她低下头,“好了,我没事了。”
可温热的掌心随之覆上她仍未消散汗意的额头,幽黯的眸光里满是关切,他看着她,低声道,“怕也没关系。”
“孤就在这里。”
只是这段时日政事堆积,简直是层出不穷,临近年底,各项政务都要收尾。
长青在外间默默等了一会儿,半晌才斟酌着,小心隔着珠帘问询。
“殿下,那这些折子……”
温栖玄还未答话,姒宜便将手从他的掌心中抽出来。
“你去罢。”
甚至他其实都不该宿在外间。
东宫总有人因着急事找他,私宅到底不比在宫中方便。
况且因着这间宅子有她在,只有被温栖玄极为信赖的亲信才能知道这里的存在。
到底是多有不便的。
男人听罢,却脱了外袍,在她身旁躺下,对着外间的长青沉声道:
“下去吧,明日再说。”
姒宜隐约听着帘外的长青姒低低叹了口气。
她的身子僵了一下,他的手便停在被上,等她终于不再躲避,才隔着寝衣,将掌心轻轻覆在她的身后。
“睡罢。”
他轻轻拥着她。
帐幔中暗下来,只余他身上淡淡的清香气息。姒宜起初仍然睁着眼,一半是因为不自在,一半则是心有余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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