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边饷亏欠,西北几处蛮夷部落许是听到消息,竟连夜策反了本驻守在怀州边境的一名士卒。
那士卒尚且年轻,竟胆大地趁夜黑时挟着营防图出逃,所幸在关隘时被拦了下来。
军报五百里加急送回上陵,皇帝自是震怒不已。
“人已经押住,只是军中积怨已久,若再拖下去……”
温栖玄淡淡抬眸。
“他一个士卒,如何拿得到营防图?”
冯尚书稍作一顿,他身后一个回上陵赴命的武将便拱手道:
“回殿下,据悉,此人曾经在帐前听差。”
萧国公侧目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的温栖玄,正待开口,却见方才便一直在前方引路的长青居然停住了。
前方不远处,却见一个小厮战战兢兢跟在引路的内侍身旁。
可即便相距甚远,也能看出那小厮脸色难看得很,急得满头是汗,远远瞧见长青,眼睛猛地亮了一瞬。
温栖玄认得那小厮。
他脚步一顿,已然再顾不得听耳边冯尚书和那些武将的话。
只匆匆作别,“今日孤还有急事待办,便不送几位大臣了。”
言罢便一挥衣袖,和长青匆匆离去。
萧国公几人纵然心有疑虑,但到底也不好再问。
好在出宫要走的宫门就在不远处,便也一一向温栖玄早已远去的身影俯身作别便离开。
暮色愈发阴沉,宫门前的灯正一盏盏亮起来,温栖玄瘦削的下颔却绷紧了。
他屏息而立,怔怔听那小厮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禀。
残余一线昏黄的暮影落进他的眼眸中,才燃起的那一点微弱的光亮转瞬便被扑灭了。
那分明是惊惶失措,绝望到了极致的模样。
一阵风动,吹过他肩上的氅衣。
长青只见男人转身,几乎不容任何耽搁,“去牵马,去取最近的马来!”
马才到跟前,温栖玄便铁青着脸一把接过缰绳,踏镫而上。
那样厚重宽大的衣氅扫过马背,卷起几片扑簌的枯叶,露出男人腰间劲瘦的身线。
随侍多年,长青还从未见过温栖玄眼下这幅如此与众不同,乃至于分寸尽失的模样。
甚至之前每一次所谓的逾矩和失态,都和如今他这幅样子远远不能企及。
这明明是历经短暂而极致的幸福过后,骤然陷入绝境,才会有这样的崩溃。
方才那小厮的话还尤在耳边——
“殿下,您快回去看看罢!姑娘有了身孕,已找大夫诊过脉了……”
“可她现在却是铁了心的,一定要拿掉这个孩子!连春和扶柳这些姐姐,可是全然都劝不住啊!”
……
男人的脸色铁青中混着冰冷的灰败,他握紧了手中的缰绳,全然不顾身后低声劝告的长青,策马扬鞭,一路出了宫门。
胸口一阵阵泛着闷痛,他忍着咳嗽,恨不得亟刻飞回那个地方。
她怎么狠心……
她怎么能如此狠心!竟然连她和他的骨血,都不愿容下……
他曾盼了这样久。
每天夜里她在枕畔安然睡去,对他无数次低声向上天的祈求浑然不知。
他甚至处心积虑地瞒了这样久。
不仅暗地里叫人换了药,更是私下里服着帮助男子助孕的药。
他实在太想和她有一个孩子了。
甚至连长青都说自己是真的魔怔了,竟会去病急乱投到巫医那里去……
可她竟如此狠心,连见他一面都不愿意等。
粗糙的缰绳深深陷入掌心中,留下一道红痕。
温栖玄却有些不敢去想如今在那间宅院,事态究竟到了哪一步。
他咬着牙,闭上猩红而遍布血丝的眼睛。
姒宜,若她当真敢动他的孩子分毫,若她当真如此狠心绝情……
他实在无法保证,自己不会做出任何不可原谅的事情。
……
私宅门前的人才听到一阵马蹄声,尚未来得及从脚凳上起身,便瞧见一道黑影依然跃下马背。
紧随而来的长青亦翻身下马,匆匆接住温栖玄脱落在后的大氅。
院子里早已跪了乌泱泱一片人。
“无用!”
温栖玄没有停,只痛骂一句,便径直穿过回廊。
待行至门外,才听见那个令他心痛,令他不安,堪如一把利刀残忍刺破他心脏的声音。
“别拦我!我说了……不要再拦着我!”
少女的呼喊,同样歇斯底里。
他掀起帘子,跨过门槛。
地上是一些药碗的碎片。
姒宜撑着身子立在木桌旁,正和连春争夺着另外一只药匣。
里面装着好些活血化瘀的红花。
只是她病中实在没有多少力气,连双手都在不停地颤抖。
连春哭着连连摇头,听见响动,顿时双腿一软,嚎啕大哭起来。
“主子爷……奴婢们实在是劝不动啊……”
逆着光影,温栖玄的目光自那张惨白的脸庞上移开,转而向下落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之上。
而她如此怒气冲天,应是尚未来得及成事。
温栖玄悬着的心,此刻方徐徐落了下来。
只是一路狂奔,燥裂到了极致的心跳,却尚且不能平复。
他强压着满心酸涩,终于迈步上前。
按住了她将要打开那药匣的手。
“皎皎。”
他轻声唤她。
少女抬起眼帘,内里却满是灼灼恨意。
他怎么还有脸来见她!
他辛苦瞒着她这样久,如今他倒是得逞了,他终于得逞了!
一如从前每次与他争锋相对,最后的结局都一样。他天生会算计,永远都不会输,永远都是那个运筹帷幄,风光无限的王。
她却是狼狈不堪的寇。
在他面前,她竟然如此愚蠢,如此可笑,更是一次都没有赢过!
少女缓缓落下泪来,眼中的恨意交汇在一处,未等他再开口,她便咬着嘴唇,只听“啪——”一声脆响,
一个响亮的耳光劈面落下来。
温栖玄半边脸庞,被她扇红了。
“你骗我。”
她使了十足十的力,如今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更是因着那样巨大的惯性而向后倾倒着退了半步。
男人全然不顾半边脸辛辣的痛,连忙伸展双臂扶住了她。
姒宜还想挣脱,温栖玄已然加重臂力,将她整个人推至他的胸膛。
他的心一下一下,猛烈跳动着。
“痛吗?”
“皎皎,你的手痛吗?”
男人声音低哑,安抚着她瘦削且仍在颤抖的后背。
旋即却有一点一点的温热顺着她的脖颈一路滚落。
那是他的泪。
“如果打我能解恨的话,今夜你便只管用力便好,孤都会守着。”
“皎皎,你怎样恨我,怎样惩罚我,不理我都好……可能不能请你,别恨我和你的孩子?”
“求求你,皎皎。别伤害它。”
第84章 离开
姒宜僵在他怀里。
颈侧的那一点湿意渐渐冷却, 却又有新的滚烫的泪滴坠落而下。他低着头,额头抵在她的肩膀,连呼吸都压抑着,却不愿放开她。
他做不到放开她。
更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要放弃, 要伤害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
姒宜想要推开他, 他的身子却纹丝不动, 她十根手指蜷在一处,却见他忽然曲了膝,弯身在她小腹前。
他的耳畔隔着衣料向她的肌肤贴去,不过一瞬, 方才还绝望的男人便弯起唇角。
他仰起头看她,“你听,好像有声音呢。”
姒宜冷笑一声。
大夫方才才诊过脉, 她已有孕将近月余, 胎儿想来都尚未稳固, 从肚子里又哪里能听到任何声响?
可她抬起手, 终究倦到极致, 痛到极致。她做不到杀了他, 从此一了百了, 也做不到杀掉这个还未降临人世的孩子。
她只觉得自己一生, 都头来每一步竟然都被旁人推着走。她好难受。
“松手, 我累了。”
温栖玄当即便松开环着她腰身的手,紧张地看着她。
她如今愈发金贵, 他是恨不得将一颗心牢牢地拴在她身上, 根本容不得半点闪失。
“来人,去备药。再去宫中,请王医正和宁医正来。”
不让全天下最好的大夫给她看过脉, 他是如何也放心不下。
两位鬓发斑白的医正很快便来了。
其中王医正从前便常去长乐宫,隔着纱帐,隐约认出了姒宜,惊得身躯一震。
却碍于温栖玄就在一旁容色肃穆的站着,如何也不敢问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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